
人物海报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陈雅如 摄影 龚子杰 设计 谭文平
北极点没有陆地。
当你站在北极点,脚下是厚达2至3米的流动浮冰,冰层之下是4000多米深的北冰洋。冰面在以你无法察觉的速度漂移。四周是白,无穷无尽的白。
7月17日,当地时间上午8时,北极点马拉松(North Pole Marathon)鸣枪。发令声被极地的寂静吞没,只有几十双跑鞋踏上冰面的嘎吱声,像一把钝刀划过白纸。
这场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地球上最北端的马拉松”,2003年由爱尔兰探险家理查德·多诺万创始,全球完赛者仅600余人,是全程在北冰洋冰面上进行并获得国际马拉松和长跑协会认证的赛事。
湖南跑者王胜先出发了——终点线上等待他的,是一个从未被华人触碰过的冠军。

王胜先冲线瞬间。
冰面上的42.195公里
一块浮冰,40圈。
他裹着保暖装备,外罩防风冲锋衣,脸上涂了防冻膏。护目镜后,一双锐利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极昼的强光。
抬头看去,太阳在天空画着一个永远不会落下的圆弧——极昼,一天24小时都是白天。
他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冰面不像柏油路,一脚陷进三四十厘米的雪里,拔出来得额外使一股劲,体能一丝丝消耗。
更令人头疼的是,清晨标记的赛道,到午后便能偏移数十米;冰缝会毫无征兆地横亘路面,平整冰面也会因板块挤压突兀隆起冰脊。在这里跑马拉松,你实际上是在一个永远在变形的棋盘上奔跑博弈。
不知道第几圈了。雪下暗藏冰缝,他接连摔了三跤。最狠那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冰棱上,裤子裂了个口子,巴掌大一块血渗出来,紧身裤洇出一片暗红。极寒里血很快凝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呼吸急促,护目镜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不得不每隔几秒就用手指敲一下镜片。融雪形成的水坑横在路面上,他踩进去两次,冰水灌进鞋里,鞋袜湿透。风一吹,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王胜先在北极点奔跑。
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7月长沙的早晨——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柏油路上打出碎金子一样的光斑。跑完步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那种黏腻温热的触感,眼下竟像一种奢侈。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脚底又往前迈了一步。
从田埂出发
1979年,王胜先出生在岳阳湘阴县南湖洲镇光明村。第一次听到“北极”这个词,是在课堂上,懵懵懂懂的,像听一个很远的故事。
更近的、具体的记忆是另一幅画面——儿时他赤着脚在田埂上疯跑,和一帮伙伴比谁跑得更远。跑到双腿酸得发抖,有人蹲下去不跑了,他还在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挪到实在迈不开步子才停下,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喘着气笑。
那股凡事要争一口气的倔劲,打小就长在他身上。1999年,他从湖南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成为村里为数不多走出去的大学生。
他没有站上讲台,转身进了企业做销售。2003年,他认识了妻子李苗,有了自己的小家。两年后,他和同学两人凑了10万元,在长沙高新区租下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创办湖南亿盛科技有限公司,做学校音视频设备安装。团队三四人,连个像样的名片都拿不出手。
跑客户没有捷径,就是一个“勤”字。他一家一家去敲大门,被挡在门外就等,等到了就笑呵呵地聊。
多年后公司销售总经理刘毅感慨:“老板就是全公司最拼的销售。我们一天跑2家,他能跑5家。刚聊完一个客户,就在现场电话问候下一个。”
那时的中国,“信息化”三个字像一阵风,吹到哪里哪里就长出新的机会。2014年,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发文,其中提到推动各级各类学校互联网全覆盖。
王胜先踩中了这阵风。同年,公司年营收破亿。
钱赚到了,人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说不清哪里松了、哪里紧了。想去健身房,又总和饭局撞上。直到急性胆结石发作把他送进急诊室,一家人守在病床前,脸色比他还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2017年秋天,一个朋友跑完马拉松,兴冲冲来到他办公室。自打开始长跑,朋友瘦了几十斤,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精神,而且晨跑不耽误上班。
王胜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走,咱俩一起去橘子洲。”
那一趟跑完,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汗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他笑了——沉迷工作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呼吸过了。
这一跑,就再没停下来。

王胜先珍藏的2017年长沙国际马拉松赛半程马拉松完赛奖牌。
路灯熄灭前的脚印
2018年2月,三亚,他第一次踏上全马赛道。4小时28分冲线,沮丧写在脸上:“我不相信自己只有这个水平。”
家人没太在意,以为像他之前打篮球、爬山、游泳,简单体验就翻篇了。可这回不一样——
他把所有能买到的中外跑步书籍全部搬回家,白天训练、晚上琢磨,再向高手请教。7个月后第四场全马,2小时59分。那时整个湖南“破三”的业余跑者,只有七八十人。
那正是中国马拉松井喷的年代。《2019中国马拉松蓝皮书》显示,2014年全国马拉松相关赛事仅51场,2015年破百达到134场,而2019年赛事数量更是达到1828场。
这并不是偶然。有体育产业观察者认为——当一个经济体的人均GDP突破5000美元,就会进入以马拉松为代表的全民路跑消费周期。2014年,国务院发文取消商业性和群众性体育赛事活动审批;2015年,中国田径协会取消马拉松赛事行业审批,市场活力被引爆,全民路跑时代正式到来。
王胜先不赶潮流,只觉得跑步让他格外清醒。
2019年北京马拉松2小时38分46秒,2021年衡水湖2小时34分20秒。他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五点多出门,路灯还亮着,每天雷打不动至少16公里。

王胜先在芝加哥奔跑。
跑步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性格里最硬的那部分——认定了,就不回头。但也照出了另一面:家里两个小孩还小,周末他总在外地比赛,妻子李苗难免有怨言。他没怎么解释,只做了一件事——拉着全家一起跑。
5公里欢乐跑,父母跟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冲在最前面。再后来,每次外出比赛,行李箱一打开就像寻宝——世界各地的零食、小礼物塞得满满当当。孩子们扑上去翻,李苗在旁边笑。全家福里的脸,一张比一张亮堂。
2025年10月,他集齐了世界马拉松七大满贯。身边人说该歇歇了,他把完赛奖牌挂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心想:还有没有更大的目标,能去跑一跑?
于是,他报名了世界马拉松挑战赛(World Marathon Challenge),也就是圈内熟知的“777挑战赛”——七天,七个大洲,七场全程马拉松。全球54位跑者,要在168小时内飞越39000公里,奔跑295公里。
七天,七大洲
2026年1月,“777挑战赛”正式开赛。
枪响,王胜先冲了出去,低温诱发腿部剧烈抽筋、肠胃绞痛,中途被迫停下原地拉伸,眼见对手从身旁掠过,脑海里只剩“痛苦”二字。
他闭着眼,牙齿咬住下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能停在这里。
重新抬腿,硬扛住配速,拿下南极站冠军。
此后南非开普敦、澳洲珀斯、阿联酋迪拜、西班牙马德里接连开赛。每一站的终点线都是下一站起跑线的倒计时,身体还没从上一场的酸痛里缓过来,飞机已经降落在另一个大洲。
四十度热浪烤得脚底发烫,数公里连续爬坡又把双腿坠得沉重。飞机上一块冷三明治,他咬着咬着就靠在舷窗上睡着了,醒来时三明治只咬了一口,餐盒还扣在桌上。

王胜先奔跑在南非开普敦。
最揪心的是第六站,巴西福塔莱萨。凌晨3点开跑,又潮又闷热,暴雨砸在脸上生疼,小腿肌肉僵硬发沉。他和迈克尔·沃迪安——曾两度折桂的传奇并排冲刺,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赛道上叠在一起。冲线——只差6秒。此时两人累计总用时相差仅8分04秒。
多天食欲不振,仅靠能量胶、功能饮料维持生命体征——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王胜先与迈克尔贴身缠斗。
迈阿密,当地时间2月6日凌晨1时58分,他以21小时42分36秒拿下总成绩亚军,创下中国选手该赛事历史最佳战绩。冲过终点线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冠军迈克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一路追赶,让我不敢松懈,变得更好。”

王胜先和迈克尔并排捧着青椰子补水。
在王胜先之前,中国跑者挑战“777”的历史不过十年。2017年,这项赛事首度出现中国面孔;2019年,3位深圳跑者全部完赛;到2026年,14名中国选手站上赛场,王胜先是其中之一。
从三五个人的试探,到十几人的方阵,中国极限跑者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从“参与”到“领跑”的跨越。
是跑步,也是修行
“777”归来不久,7月10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全民健身计划(2026—2030年)》,文件里写着要“广泛开展全民健身活动”。王胜先没太留意这条新闻,他正在收拾行李——下一站,北极。
出发前,母校湖南师范大学为他举行了出征仪式。哲学学院院长向玉乔说:“极地探险绝非单纯的体能挑战,更是一场修行。”
王胜先点头:“马拉松对我而言,早已超越了运动本身。它是一种修行,一种放空,一种跟内心对话的历程。”

在母校湖南师范大学举行的出征仪式。
常人看来,王胜先是个成功人士,生意做得大,兴趣爱好也跑出了名声。但这一路并不平坦。
2008年金融危机,公司刚满三岁,业务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他一家家学校去走访,提出“客户终身服务”——那句口号后来挽回了95%的合作学校。2021年疫情,他深夜写了封《致全体员工的一封家书》:“不裁员、不减薪。”发出去之后,他穿上跑鞋出了门,凌晨五点,街灯还亮着,步道上空无一人。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跑马拉松能治愈人?
他说:“放空。公司单子少让人烦闷,比赛受伤也让人痛苦,但跑着跑着,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就没位置了。保持好的心态去努力,肯定能找到新的机会。”
李苗比谁都清楚丈夫这种特质:“他和别人不一样,不会陷在负面情绪里,甚至有余力源源不断地鼓励、赞美他人。困难解决就翻篇,越挫越自信。”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说的“精神内耗”的反面——不多想,只管跑。

王胜先乘坐指挥官夏古号(Le Commandant Charcot),航行6天抵达北纬 90° 地理北极点。
把故乡带到北极
3小时52分22秒,首位华人北极点马拉松男子组冠军。赛后,王胜先举着中国国旗跑过赛道,旗帜猛地被风扯开,猎猎地往前扑。
他抽出一条横幅——“左公故里 中国湘阴”。这是出发前特意做的,此刻握在手里,在极地阳光下格外清晰。
镜头定格的瞬间,他没哭,但眼眶是红的。

王胜先拿出“左公故里·中国湘阴”横幅合影。
从湘阴田埂到北极点,他跑过的每一步,都在重新定义“远方”的边界。
近年,他累计投入约40万元建设家乡,换掉老旧课桌椅的那天,孩子们抚摸着平整的桌面,再也不用垫着书本写字。他在湖南师范大学捐资建成创客实验室,并担任多家中小学跑团顾问。
公司建了健身房,组建专属跑团,每月20余名员工积极打卡,月度达标发放100元健康奖励。50多岁的老员工跟着年轻人一起跑,喘着气感叹“感觉年轻了十岁”。他的亲戚、朋友、同乡、工作伙伴,不少都参与到长跑中来。

2026年春节,王胜先长跑归乡,受到了全村人的欢迎。
从一个人跑到带着一群人跑——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马拉松。
家人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父母叮嘱他切莫透支身体,可每次见他完赛归家,眼底藏不住的自豪。妻子李苗每天坚持晨跑5公里,年过七旬的父亲也站上半马赛道。动辄数十万的赛事开销,妻子不追问“值不值”,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王胜先展示奖牌。
王胜先用47年时间,跑了三场马拉松。一场在商海,一场在跑道,一场在人心。
而每一场,他都在证明同一件事——
你不需要等到万事俱备才开始。你只需要穿上鞋,推开门,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