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楠

接力赛里，交接棒那几秒，跑道上的速度常常会掉下来。

不是选手跑不动了，而是旧的一棒慢下来，新的一棒还没完全加速。

一个5.5万亿的经济体，新旧动能交接，也一样。

表象与底色

2026上半年，湖南GDP增速2.7%，第二产业增速1.1%，在中部确实靠后。

数字不好看，问题摆在那。

但湖南没回避，官方诊断比谁都直白：“新不足以补旧、增不足以补减”。

这不是套话。翻译一下就是：旧引擎退潮的体量太大，新引擎涨潮的体量还太小，中间那个落差，拉不动大盘。

变，正在发生。

《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曾说：理解历史，能让我们更清楚地把握当下、预见未来。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同样告诉我们，产业演进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从低级到高级的螺旋式上升。

人类经济经历了农业经济、工业经济、数字经济三种形态——每一次形态转换，都伴随着旧动能衰减和新动能生长的交替。

洞庭粮仓收割时的场景。（图源：岳阳日报）

回望湖南的发展历程，也曾出现过类似情况——旧动能退得快，新动能还没长到足够的高度。

但每一次，湖南都在减速中蓄积了新生力量，交棒后跑得更快。

变是表象，韧是底色——湖南经济的韧性，不在数字的起伏里，而在每次慢下来都能追上来的节奏里。

农业到工业

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已经进入工业化加速阶段，湖南还是典型的农业大省，第二产业占比低于全国，经济增速连着好几年没跑赢全国大盘。

形象地说，就是农业带不动了，工业还没起来。

但湖南没乱，埋头搞工业化。

位于郴州的711时光小镇。

1993年，全省工业增加值首次超过农业。

湖南终于从农业省切换到了工业省。1996年以后，工业年均增速高出全国1.9个百分点，彻底扭转了此前长期低于全国的局面。

新动能的形成不会一蹴而就，需要时间和空间的培育，只要方向正确，耐心和定力就是后发赶超最可靠的杠杆。

本世纪初，随着工程机械等“湖南重器”冒头，湖南从工业滞后于全国，逐步成为制造业强省。

当“湘军”闯入工程机械领域时，洋品牌在挖掘机市场占据95%以上份额。

2025年第四届长沙国际工程机械展上，外国嘉宾在巨大的工程运输车前打卡。

但湖南企业没走“先山寨再追赶”的老路，直接死磕液压核心技术，跳过别人走了几十年的弯路。

先发者的弯路，后发者没必要再走一遍。

然而，赶超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

2012至2016年，工程机械行业遭遇“寒冬”。三一重工净利润从2011年的86亿元，暴跌至2015年不足1.4亿，外面一片“工程机械不行了”的唱衰声。

但湖南没怂，咬牙往智能化、国际化方向转。

转出来之后，反而更强了：产业规模连续16年全国第一，长沙成了全球唯一坐拥5家世界工程机械50强企业的城市。

后发赶超从来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要熬过周期的马拉松。真正的优势不是起跑多快，而是摔过跟头之后，还能跑在前面。

数字和产业

眼下湖南在哪儿？正从工业经济向数字经济转型爬坡。

爬坡嘛，速度自然会慢一点。

数字经济以数字技术为支撑，主要包括数字产业化和产业数字化两大块。

全国数字经济占GDP的比重已经跑到44%，湖南超过34%——差了近10个百分点，这个差距，认。

但差距这事，不能只看表面。

湘钢5G智慧工厂。（图源：岳塘新闻网）

湖南的底色是啥？制造业，尤其是高端装备制造业。在数字经济起步阶段，全省的人工智能技术暂不具备很强的竞争优势，数字产业化规模较小。

然而，产业数字化才是数字经济的主体，工业数字化又是产业数字化里最大的那块蛋糕。

湖南手里攥的，恰恰有切蛋糕的刀。

1.61万亿的工业增加值，制造业占GDP比重高于全国平均水平，5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全国第五、中西部第一）——湖南这些家底，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

新旧动能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新动能从旧动能里长出来，旧动能靠新动能带起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湖南没打算另起炉灶，而是把人工智能嫁接到制造业上。智能化、绿色化、高端化，三化齐推。

这不是没有底气的等待。

今年上半年，湖南高技术制造业对规模工业增长的贡献率达58.2%——新动能已经在长了，只是还没长到能撑起大盘的高度。

虽然增速还低，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特变电工衡阳变压器有限公司装配车间。（图源：新华社）

湖南最大的优势不是算法，是工业场景。

算法能复制，人才能培养，钱能砸——但一座正在运转的钢铁厂、一条正在施工的隧道、一片需要智能运维的风电场，算法造不出来。

这些东西，才是AI时代最核心的战略壁垒。

中联重科人形机器人在智能工厂进行分拣作业。（图源：中联重科ZOOMLION）

湖南钢铁+宇树科技，搞具身智能机器人。中联重科，布局人形机器人。中车株洲所，深耕风电智能运维。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正在破土。

勇气加耐心

回头看，湖南前两次跨越，一次靠工业化定力，一次靠攻克核心技术的勇气。这一次，靠的是把制造业家底转化成数字化优势的耐心。

跨跃路径不同，底层逻辑一样：立足自身优势，顺应产业演进规律。暂时的减速，不是衰退的起点，而是加速的蓄力。

放眼全球，这条规律被反复验证过。

韩国在上世纪90年代轻工、纺织走弱，加大尖端研发后才重回上行通道。SK海力士在1997年金融危机时差点破产，咬着牙搞HBM（高带宽存储器），2025年营业利润反超三星——从破产边缘走到全球第一。

“强基号”掘进机在铁建重工长沙第二产业园下线。（图源：新华社）

芬兰90年代初面临苏联解体，出口市场没了，经济深度衰退。但人家从70年代就开始举国砸研发，研发投入一度占GDP3.5%以上。危机来了，积累的技术能力成了转型根基——从森林工业转向ICT，到现在还在吃那个时期的老本。

两国的发展阶段与转型特征，与当下的湖南高度相似，其经验可资借鉴：在旧动能衰退的阵痛期坚持向新动能投入，是穿越周期最可靠的路径。

国内兄弟省份也一样。

河北2013年到2017年“壮士断腕”去钢铁产能，增速跌得厉害，但2016年装备制造业增加值首次超过钢铁，2018年实现“三二一”结构反转——钢铁大省变装备制造大省。

广东2021年以来经济增速连续低于全国，网上也是一片“广东怎么了”。但今年上半年，广东与全国增速差距缩小到0.2个百分点。

回头看，正是那个“慢下来”的阶段，广东完成了从房地产、外贸到新能源车、电子信息产业的切换——新引擎已经点火了。

经济史告诉我们，没有一个地区能永远跑在高位。但只要方向对，每一次换挡，都是为下一次跃升蓄力。

湖南怀化国际陆港。（图源：新华社）

变是常态，韧是底气。

湖南的韧劲，不在哪一次数据的漂亮里，也不在哪一次跨越的辉煌里——农业底盘托起了工业起飞，追赶中磨出的技术功底跳过了弯路，如今制造业的重资产正在成为AI时代最稀缺的壁垒。

立足优势，保持定力，把该做的事做好，能做的事做实。

时间会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