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卓今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吴公然 长沙报道
7月15日,从长沙开往北京的高铁上,卓今的手机微信却“炸”了,四五百条祝贺消息接连涌入——
她刚刚凭借《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
7月28日下午,记者在湖南省社科院见到卓今时,她坐在一间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照常上班,从其平静的面孔,看不出丝毫获奖的兴奋余波。
在她看来,获奖从来不是冲刺撞线,而是一条路走了太久之后,水到渠成的抵达。

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
卓今是湖南慈利人,现任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二级研究员,博士后导师。
在公众认知中,她此前的学术标签是“残雪研究专家”、文学阐释学研究专家,其研究路径亦深受康德哲学、伽达默尔阐释学的浸染。
但此番获奖作品却彻底调转了视角,让笔触从“阳春白雪”的精英叙事,落到了“下里巴人”的大众现场。
时间回到2018年的《中国诗词大会》,湖南外卖小哥雷海为夺冠。卓今坐在电视机前,为一个外卖小哥拿冠军而高兴。
她开始留意那些“不在文学圈子里的人”——外卖骑手写诗,流水线工人写散文,工地上的人拍短视频记录生活。
余秀华、李娟等素人写作者的涌现,让她意识到:文学的门槛正在被前所未有地踏平,而学术界对此的描述几乎一片空白。
卓今决定走出书斋。
她看到东莞打工文学群体中大批湖南籍作家从流水线上走出,写出比教科书更真实的生存经验;她见到北京皮村范雨素和工友们办的文学小组,简陋的屋子里贴满手稿;她多次去益阳清溪村,看到周立波笔下山乡巨变的发生地,农民“吃上了文学饭”,《中国作家》发表他们的作品;她看到宁夏西海固,几十人的作家群中走出了全国人大代表马慧娟。
在湖南本土,她更感受到“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湖湘文化基因,让许多素人写作者带有“关注社会价值层面的自觉”。
“与其说是我在研究一个对象,不如说是这个对象在不断教育我、修正我、颠覆我。”卓今发现,这些素人写作者“自成一个世界,有自己的传播逻辑、评价体系和生命力”,而她自己,“是一个迟到的学习者”。
2024年,《延河》杂志正式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
但卓今把这一现象的起点追溯至2014年——那一年,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文艺工作座谈会,系统论述互联网技术与新文艺生态;那一年前后,大量新文艺群体井喷式涌现。
“新大众文艺虽然是2024年才命名,但真正发生的时间要往前推十年。”她认为,新大众文艺的勃兴标志着中国文学正在经历一场“主体下沉”——“过去是‘精英发现人民’,现在是‘人民自我发现’。”
“劳者歌其事”:为普通人正名
书名《劳者歌其事》出自《诗经》,字面上对应“劳动者写作”主题。
但卓今对“劳者”的理解更宽——它不再仅指体力劳动者,而泛指一切在数字时代以自身劳动创造价值、同时也在劳动中感受到真实生存经验的人。“程序员、写字楼的白领是劳动,一切以思想和身体参与这个世界变化的都是劳动。他们都值得被文学照亮。”
全书历时三年多完成,分三部分:“走进大众篇”追溯从延安文艺到数字时代的大众化脉络;“算法诗学篇”直面AI写作与算法伦理,篇幅达8万多字;“劳动者星丛篇”以田野调查呈现李娟、王计兵、陈年喜、东莞打工群体、皮村工友、清溪村农民作家群等“劳动者星丛”。
卓今在书中提出了多个原创概念——“链式叙事”描述算法鼓励下民间叙事从线性走向多元开放;“众在文学”指向全民参与、人人可写的新形态;而最具辨识度的“准主体”判断指出,算法与平台已成为拥有阐释权和生产权的“准主体”,传统精英与大众的二分法由此失效。
关于AI写作,卓今的判断冷静而清晰:“AI写作的核心层没有‘人’在,只是按语料库检索和重构。”她认为AI可能达到中等以上水平,但真正有思想、艺术价值的作品仍需人来产出。
“人有表达欲,这是不会消失的。”写作过程中,她面临三大困难:翻阅延安文艺时期大量书刊还原历史语境;掌握Python、LDA主题模型等算法逻辑;对全国素人写作进行田野调查与数据分析。
在攻破这一个个困难碉堡中,她意识到——“人们习惯带着高标准的审美尺度去看素人写作,认为语言不够精致,结构不够讲究。但这些直接来自生活经验的文字却最能打动人。”
这逼使她回到文学发生学的原点:“文学起源于一个人必须说出他的生存、他的感受、他的困惑。”
她最终确认:在传统审美维度之外,应当承认真实性维度和共情力维度的合法性。“这不是降低标准,而是让标准更贴近文学的实际发生方式。”
7月15日,鲁迅文学奖揭晓,评奖委员会肯定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文学事实”,也肯定了“那些在数字时代的缝隙里书写自己生命的普通人”。
在鲁迅文学奖的加持下,《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已在网上卖断了货,出版社在不停加印。
那些曾经“不被看见”的素人写作者,此刻正被一本学术著作以最快的商业速度“看见”。
而卓今自己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她将持续走进现场,持续倾听那些正在发生的声音,持续用理论去回应那些具体而微的问题,因为那些在数字时代缝隙里书写自己生命的普通人,还在等着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