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天,摩子来的时候,没惊动谁。
那天,中心铺乡党委唐书记在农贸市场边上,看见一条秃尾巴的小狗。毛色金黄,瘦得能数清肋骨。它从人缝里挤出来,小跑到唐书记脚边,不叫也不闹,只把脸轻轻往裤腿上蹭了蹭,又抬眼望望他。唐书记蹲下去摸摸它的脑袋,它就把整个身子靠过来,热乎乎的,像一团被人随手丢在路边的旧棉絮。就这么,它跟着回了乡里。
大家叫它摩子——当地话里,“摩子”就是秃尾巴的意思。那截尾巴像是被刀齐根斩断的,剩下一小截。它一高兴就摇得飞快,像一颗跳动的土豆。
摩子记性好。乡干部随口说一句明天去哪村,它竖着耳朵听完,第二天一早准比谁都先出门。露水打湿爪子,它颠颠儿跑到村支书家院门口蹲着。村干部开门看见它,就知道乡里来人了,赶紧让婆娘烧水泡茶,自己也不出门了,坐在堂屋里等着。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紧,有些老对象在村里猫着,远远看见摩子往村干部家跑,心里就犯嘀咕:这秃尾巴狗怎么来了?莫不是乡里又来人了?扭头就从后门溜了。摩子蹲在院门口,拿尾巴扫着浮土,浑然不觉自己放跑了多少人。等乡干部到了,坐下喝了半碗茶,村干部才红着脸说,好像谁谁刚才还在,怕是听见动静跑了。大家扭头看摩子,它正趴在门槛边打盹,耳朵偶尔抖一抖,一脸无辜。
还有一件真事。有一回,乡财政所出纳办公室的门窗、保险柜全被撬了,八万多现金没了。那时工资才两百来块,这是笔巨款。派出所查了几天没头绪。住在乡里的家属无意中说了一句:那晚摩子没叫。这话戳进了有心人的脑子里——摩子看家出了名的警觉,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吠,唯独那晚安静得蹊跷。熟人作案。顺着这条线往下捋,果然揪出一个因赌博输了钱、监守自盗的财务人员。案子破了,大伙儿拍着摩子的脑袋说,你这耳朵不光会听人话,还会听贼话。摩子只管用尾巴扫着他们的手,一脸安然,像是说,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们没问。
摩子护主。有一回下村调解地界纠纷,两边吵急了,有年轻人抄起了扁担。乡干部往前一站拦在中间,摩子本来趴在墙角,忽然蹿出来,挡在那人腿前,弓着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浑身的毛炸开来。对方往前迈一步,摩子便纵身扑上去,咬住扁担死不松口,身子被甩起来也不放,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等两边被劝开,它嘴里磨出血沫子,牙缝里还叼着一片竹刺。乡干部蹲下去掰开它的嘴,它才吐出来,舌头在牙床上舔了又舔,秃尾巴却还摇着,像是说,没事,我在。
摩子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从背后动它。有一年乡里新来个做饭的大师傅,不知道底细,见摩子趴在灶台边,从后面踢了它一脚。摩子猛回头,喉咙里一声闷哼,夹着尾巴蹿出门去。从此它再没踏进食堂半步,只蹲在对面那棵樟树底下,远远看着人来人往。大师傅端着肉碗去门口哄它,它偏过头,冷冷瞥一眼,站起来走远了。一连好些天,饭点它就蹲在那里,偶尔闻见肉香,鼻子抽动两下,却始终不肯跨过门槛。后来唐书记回来,蹲在树下摸了它很久,它才把脸搁在唐书记膝盖上,眼里水汪汪的,不出声。唐书记叹了口气,说,这狗有记性,像我们山里人,一句重话记一辈子。
摩子会讨人欢心。饭点一到,它先进食堂绕场一周,鼻子抽动着,眼神在每个人手上跳来跳去。有人夹了块肉冲它晃,它便后退两步,弓起背,屁股一撅一撅地预备,忽然腾空而起,身子在空中拧成一道金黄的弧线,嘴巴精准接住,落地时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有时候不投食,只拿手指头比划,它也照跳不误,蹦起来再用前爪在空中虚抓一下,逗得满桌子人笑。吃完了还不走,原地转圈,越转越快,最后把自己转晕了,四条腿一软歪在地上,肚皮朝天。这时候谁蹲下去揉它的肚子,它就四脚乱蹬,嘴里发出细碎的哼哼声,像个耍赖的孩子。
摩子看人下菜的本事也出名。1999年9月,我刚到乡里任党委书记。头一顿午饭,大伙儿围着桌子坐了。我夹了块猪肉递到它嘴边,它凑上来嗅了嗅,竟把头偏开了,转身就走。满桌子人都笑,说摩子还不认得你,等它晓得你是最大的官,准来讨好。我没往心里去,只管吃饭。摩子围着桌子慢慢转了两圈,竖着耳朵听大伙儿说话,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又停,又看看别人对我的神色。没过多久,它悄没声儿地蹭到我腿边,热乎乎的脑袋拱了拱我的手肘,然后抬起头,拿那双又温又静的眼睛望着我,秃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我再夹一块肉递过去,它腾空而起,接得又准又稳。从此往后,每回吃饭它都头一个坐到我脚边。要是桌上还有别的领导,它也会挨个儿去拱拱手肘,亮一亮它的扑食功夫。
平日里,它在院子里东跑西窜,哪间办公室门开着就溜进去,趴在桌脚边听人打电话、翻文件。年轻干事在院里打球,它追着球满地跑,球落地了就用鼻子拱起来叼住,死活不肯松口。有人拿了扫帚假装要打它,它立刻夹着尾巴钻到花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见那人收了扫帚转身走,便箭一样蹿出来,一口咬住裤脚往后拽。大伙儿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嗑瓜子,它就挨个儿坐过去,谁的手垂下来它就舔一下,舔完了换个位置继续舔,一个也不冷落。
可摩子也有安静的时候。谁要是脸色不好从会议室出来,它便默默跟在后头,到了房间门口,它不进去,就趴在门槛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偶尔那人叹口气,它就走进去,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膝盖上,一动不动。
摩子唯独对管政法的李副书记不待见,看见他就偏开头,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后来我才听说,摩子刚到乡里的那年,是李副书记亲手绑了它阉的。从那以后,它没咬过他,也再没正眼看过他。
有一回乡里换届交接,新老班子对账。管后勤的拿出清单,念到最后一页,顿了一下,笑着说:“固定资产,大黄狗一只,名摩子。”满屋子人都笑了,笑完了又都安静了一瞬——这院子里的砖瓦桌椅可以数,摩子却是不能算进去的。
乡里人待摩子亲,外人却打它的主意。有一回村里几个混混往肉包子里掺了药,丢在院门口。摩子凑上去嗅了半天,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院里熟悉的身影,又低头盯着那团肉,犹豫一阵,竟转身走开了,远远蹲到花坛边上。它只吃乡村干部亲手递的东西。外人投食,它总要转头看看旁边熟人的脸色,再用鼻子闻闻,拿嘴轻轻拱一拱投食人的手,算是道谢,然后才放心吃下去。投食的人见了,常笑着伸出大拇指,说这狗比人会看脸色。村里人慢慢也都知道了,这狗惹不得——骂它一句,它记你半年;从背后打它一下,它这辈子都不搭理你。
有一回陈书记说,摩子一辈子窝在乡里,要带它进县城见见世面。一上中巴车,摩子就不安生,车开出中心铺地界,它便蔫了,缩在座位底下,鼻尖湿漉漉地贴着地面。到了城里更是慌,陈书记开会把它寄放在朋友家,它不吃不喝,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第二天回来,车一进中心铺的牌子,摩子猛地从座位底下钻出来,前爪搭在窗沿上,耳朵竖得笔直,秃尾巴在狭小的车厢里打得啪啪响。大伙儿都笑了,说这狗跟咱们一样,离了这片水土就不行。
有一回在村里忙了一整天。黄昏时候,盘账的盘账,写材料的写材料,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摩子呢?大家抬起头,院子里空空荡荡,那条金黄的影子不见了。七八个干部扔下手里的本子,分头去找。田埂上、晒谷场、村小后面的树丛,喊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一声落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没人答应。找了快一个钟头,有人急了,两个年轻干部蹲在池塘边,忽然哇地哭出声来,说是不是掉水里了。带队的老乡长脸都白了,让人去村里借手电筒。正乱着,乡里打来电话,说摩子早回去了,自个儿穿过田埂和两个村子,跑回了乡政府大院,正趴在花坛边上舔爪子呢。大家愣了几秒,哭笑不得。回了乡里,一群人围着它数落,说你怎么不吭一声就走,出了事怎么办。摩子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眼睛转来转去地躲,拿前爪盖住自己的鼻子。有人骂得急了,它翻过身来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讨好地朝空中乱蹬。大家都笑了,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乡里部分干部调走以后,隔些日子总会回来看摩子。不管隔了多久,摩子都认得。远远看见车停下来,它先一愣,随即四腿如飞地跑过去,围着人蹦两圈,然后安静下来,把脸贴在老朋友的裤腿上,蹭了又蹭。老朋友蹲下来摸它的头,它就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每年春节前乡党委会,总要研究一件事:拨多少钱给摩子洗澡、加餐。乡里人开玩笑,说摩子是副科级待遇。它什么也不知道,只管在大院里踱步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来来去去的人,目光又温又静。
摩子老了以后,跳起来接食的准头差了,转圈也转不了几圈就喘。骨头啃不动了,食堂大师傅就专门给它留些肥肉,切成小丁泡在汤里。它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低头慢慢地吃,吃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光,那眼神还跟年轻时一样亮晶晶的。
2003年入秋,我早已调离乡里。那天傍晚,乡里有人打来电话,说起摩子走了。说它自个儿躲到院外那片林子边上,蜷着身子,秃尾巴拢在腹下,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食堂里吃晚饭时说起这事,筷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好半天没人再动。
后来我再没养过狗。有时路过中心铺那条旧街,阳光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地上影子斑斑驳驳的。总觉得一低头,就能看见一条金黄的影子从脚边一闪而过。它跑得飞快,像是赶着去报信,又像是听见谁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便从花坛后面蹿出来,后腿一蹬,腾空而起,身子在夕阳里弯成一道温热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