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晨报特别专题:东方“皋”地

2026-08-10 10:27:42 潇湘晨报 编辑: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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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挂印归去,登上东边的高地。从此,“东皋”不再只是寻常土坡,而成了一片精神高地——登临处,即是归处。

一千六百年后,画家蔡皋攀爬着同一处高地。只是她的“皋”地不在田间,而在纸上。她画桃花源里的民间烟火,画桃花源里的草木生灵,纸上无声,皆是长啸。

两个人在桃源相遇,在东皋重逢。这场重逢,等了一千六百年。

2026年IBBY世界大会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上,八十岁的蔡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荣誉。历史在这一刻悬停——陶渊明笔下的东方桃源,借一位中国老人的双手,抵达了世界眼前。

至此,东方有皋地,不必东皋;纸上有桃源,不必桃源。

文/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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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马山皋,邸车方林

那一刻,世界看到了她的桃花源

北京时间88日,蔡皋在加拿大接过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奖章,聚光灯打在这位走向世界舞台的艺术家身上。

而我们,却选择逆着她远行的方向回望——看她如何将一路所遇的人与事,悉数画成了桃花源。

“年轻的知识分子”

3日上午,长沙高桥。

湖南美术出版社的大院里,蔡皋家的客厅空着。往日,她几乎日日坐在这里画画。这一天,她已在儿女陪伴下,飞越重洋。

午后微倦,老伴萧沛苍如常起身,走进出版社八楼的工作室。门被记者敲开时,他稍感意外,但仍侧身将这几位不速之客让进屋内。画室有些凌乱,满目是画。一方约一米五长的画布静静地摊着,颜料散落一旁,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淡淡的气味。

问起与蔡皋相识的年份,萧沛苍仰头笑起来:“我都忘记是哪一年了,哈哈哈。”

他只记得,那是蔡皋被分配到株洲县文化馆之后的事。

“那个时候,她主要是画宣传画。”

当年,蔡皋笔下的领袖像,被各公社敲锣打鼓地迎接回去。锣鼓声声中,在县委宣传部幻灯创作组工作的萧沛苍,记住了这个画宣传画的姑娘。

“年轻的女知识分子。”这是他对蔡皋的第一印象。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画画的感觉,特别好。”

萧沛苍是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的科班出身,看画自有其眼光。蔡皋画的画,用的是水粉——一种湿时鲜亮、干后容易发灰的颜料,极难把控。他回忆:“画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干了以后效果就会变。但她能把握住,能预测到干了以后它会是什么效果。”萧沛苍语气很淡,欣赏却犹有余温。

两个人的命运,就在那样的岁月里,悄然走近。

只是此后不久,一纸调令,将蔡皋派往了偏远的太湖公社(今太湖村)太湖小学任教。从县城到乡野,命运在这里,轻轻地拐了一个弯。

许多年后,当人们站在蔡皋的画前,看她笔下那些丰饶、天真、充满生命力的画面,或许不曾细想——绚烂美丽的桃花源的底色里,藏着这样一段被“放逐”的岁月,藏着一段于人生低洼处悄然种下的善与美。

凄楚旅人走进了“桃花源”

太湖村并没有湖。

“太”是方言里“大”的谐音,之所以叫太湖,是因为山与山之间的谷地如绿浪翻滚,其状若湖。

从渌口去太湖,蔡皋要先坐火车到淦田。那是京广线上一个极小的站,每天只有一趟慢车经停。下了火车,还要步行二十多里土路。

“回头一望,两头都是路,望都望不到岸,眼泪水就扑搭扑搭乱掉。”多年后,回忆起初踏上的那条土路,蔡皋的语气里已带着笑意。但彼时彼刻,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走在望不到头的路上,心里是飘摇逆旅人的凄楚。这凄楚,她鲜与人道。

可紧接着,她说出了另一番话:“我到乡下去的那一年,感觉两边的山就是在欢迎我,在亲我,草木虫鱼在亲我。”

蔡皋的释然,来得很快。当去太湖的大路换成小路,当青山一路相迎,把她引到一座古寺改成的学校,她眼里的泪水不见了踪影。

如今,太湖小学已更名为龙门中学,古寺教室荡然无存。当年常被蔡皋拉到办公室“受教”的捣蛋学生谢党荣,几十年后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笑——“爱笑,从来没有见她发过火。”

蔡皋在太湖教了六年书。那六年,先生萧沛苍一直在渌口工作,一家人聚少离多。在旁人看来,那该是最苦的六年,但在蔡皋自己心里,那是桃花源。

“春天映山红开的时候,我窗口边总有映山红插着,有时会有一碗乌泡子,还有桑葚、鬼爪子一类。”

这是学生带给她的。

“做家访,冬天进屋就请老师吃热茶。”

这是她记忆中的家长。

在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里,蔡皋描绘了大量农人劳作的画面,皆源自在太湖的经历。“比如农人作田要上肥,春天来了,积的肥要到田里散开。”萧沛苍见过她和村民一起上肥,彼时积肥多为人畜粪,辛苦自不待言,蔡皋却不抗拒。她从内心深处认定:这样的场景,很美。

时隔多年,当我们试图寻出一条她之所以成为今日蔡皋的路径,从回忆里翻涌而出的,竟不是苦难,而是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细碎温暖。

“唉,也苦,那个时候。”时隔五十多年,三妹蔡山轻叹。

蔡山去过太湖。蔡皋生下萧翱子后,丈夫工作脱不开身,她既要上课,又要和社员下地干活。蔡山便和二姐去帮忙带孩子。到了晚上,三姐妹和一个小婴儿挤在一张床上。即使这样的日子里,蔡皋仍会找时间画画。“反正她没影响,我们带着孩子,她画她的画。”

她画当时的英模刘秀英、戴碧蓉,也画她的学生。去太湖探望时,萧沛苍见过她画学生的样子,而学生们记得的是另一件事:当年光荣榜上那些“照片”,是蔡老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蔡皋曾多次说,无论当工人、做老师还是做编辑,她都要画画。她最喜欢画画。

她还说起:“我是根据趣味走的。如果生活曲折一点,做工人我也是工人艺术家,做老师也是老师出身的艺术家,做编辑还是艺术家。”

去加拿大领奖前,聊及人生设定这个话题时,她坦言,她从未设定要当什么角色,是自己的人生态度和艺术审美,成就了今时今日的蔡皋。

“人是社会的人,在你没有选择之前,众多的社会关系已经把你确定了。最大的自由是精神的无碍,庄子那样的自由,他已经化了蝶了,飞了,走了,你都不知道。”

这是蔡皋自己说的话。

留在门板上的那幅木炭画

蔡皋笃信外婆的话:“三岁看大。”回望一生,她确信一切早在童年便已定型。

1946年出生的蔡皋,有着一个滋养了一生的童年。彼时世事飘摇,外婆、父亲、母亲却为她围出了一方天地——一边干活一边唱童谣的外婆,做着会计却热爱文学的母亲,还有毕业于西南联大、曾给美国援华飞虎队做过翻译、胸襟宽阔、热爱运动的父亲。

而妹妹蔡山讲的两则故事,让“让天真任天真、让梦想任梦想”这句话,变得具体可触。

第一则故事,是关于一扇门板。蔡皋从小爱画画,家里墙壁门板全是她的木炭涂鸦,连邻居家门背后也被“相中”了。小孩子随手画的能有多好看?邻居却既没恼也没擦。蔡皋随家人搬走很久之后再回去看,那些涂鸦还安然留在门后。

另外一则故事,是关于一座“舞台”。小时候蔡皋看完戏,翻出毛巾、床单甚至父亲的公文包,把妹妹们打扮成戏中人物。母亲的陪嫁箱子、绷子床都成了舞台。她们踩坏了箱子和床,父母竟没说过一句重话。

这些从童年深扎于心的善意与美意,并未在日后的风雨中褪色,反而在岁月的磋磨中,沉淀得愈发温润、丰厚。

多年后,儿子萧睿子整理母亲蔡皋年轻时的手记合集,一则记录让他读来既温暖又伤感。彼时萧睿子上高中,放学回家总喜欢一路唱歌。蔡皋写道:“功课两门没及格也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他进屋带回一种很香甜的气味,阳光的芬芳、风的芬芳、雨的芬芳、绿色植物在阳光下的芬芳。”

萧睿子伤感又好奇:伤感是觉得那样的年月已经一去不返了,好奇的是母亲明知他两门不及格,还有心思哼着歌回家,为什么竟一个字也没有责怪?

他想要的答案,其实在母亲童年那扇不曾被擦掉涂鸦的门板上,在那座踩坏了也无人追究的“舞台”上,早就写好了。

画家杨福音是蔡皋和萧沛苍共同的老友,在他记忆里,蔡皋始终是一副年轻学生的模样。“她这个人,既不是老大姐也不是老大妈的形象,更不是奶奶和外婆的形象,她始终给你的感觉是一个年轻学生。这是她的好处。”

在美术界,做低幼绘本的人,是容易被忽略的。但杨福音说:“蔡皋的爱好和绘画特点,恰好适合搞出版,她找到了她的适合,才华找到了表达的地方,这是一种天意。”

而这份“天意”,似乎贯穿了蔡皋一生。

“出版社是我的大学”

掌声是一条漫长的路抵达渥太华之前,蔡皋走得并不孤独。

4月13日,当获得国际安徒生奖的消息传来,蔡皋当场哽咽:“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出版社是我的大学,编辑是我的同学,这份奖是一代人工作的奖。”

“出版社是我的大学”——这话,沉甸甸的,没有半点虚词。蔡皋与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缘分,已持续四十余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蔡皋入职湘少社成为一名美术编辑。在湘少社总编辑胡隽宓看来,那是出版社与创作者双向赋能的年代:“蔡皋那一代美术编辑为中国原创图画书奠定了出版体系;因为在湘少社工作,她才选择了画儿童插画,见识到世界各地的优秀作品,极大拓展了审美视野,对齐了国际标准。”

彼时国内还没有“绘本”概念。一次两岸绘本交流会上,一位台湾编辑问:“你们的图画书上怎么没有画家呢?唯一的画家还是编辑身份。”这让蔡皋意识到,图画书应该是独立的艺术门类,应该拥有自己的语言。出版社,成了她的“大学”,也成了中国原创绘本从零到一的重要策源地。

湘少社给予了蔡皋宽阔的创作空间。胡隽宓说:“我们出版的很多蔡皋作品不是市场上最具标签的,但在她创作图谱中不可或缺,比如《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火城1938》。这些作品展现了多元的创作风格和叙事能力,后来成为她被国际赞誉的重要因素。”

事实证明,真正能走向世界的创作者,不是被市场喜好“喂养”出来的,而是在足够的创作自由中“长”出来的。

如果蔡皋获奖,是一棵树终于结出的果,而一部书真正的血肉,是它内里流淌的情感。

《火城1938》,画的是长沙“文夕大火”——一个极为地域的历史创痛。这本书首版于2013年,蔡皋心中却一直有憾:限于条件,未能彻底表达战争的残酷。2022年再版时,编辑团队与蔡皋、萧翱子一同酝酿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做无字经折装。“不加一字评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控诉。”

最终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一幅长达九米的无字长卷。没有文字,也就没有了语言的边界。情感,在这里成了无国界的表达。

2023年成都书展,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主席谢琳·克莱迪第一次翻开《火城1938》。这位饱受战火创伤的黎巴嫩人,面对书中那份克制而深沉的伤痛,当场落泪。那一刻,所有编辑的信念得到了印证:真正优秀的作品,其情感力量,足以跨越千山万水。

这背后,是湖南出版一直秉持的“心法”——寻找人类共通的情感。无论是《月亮粑粑》里孩子对月亮的奇妙想象,还是《出生的故事》里对生命之初的温暖追问,那些深植于本土的文化记忆,一旦寻到恰切的表达,便能成为世界听得懂的语言。

尾声

从乡村教师到出版社编辑,从门板后拿木炭乱画的小女孩到荣膺国际大奖的绘本大师,蔡皋一路走来,并非没有风雨,只是那些困苦落到她纸上,经她手底轻轻一过,便化作了满纸的生意、满眼的天真。

蔡皋笔下桃花源真正的入口,或许从来不在某个远方——它藏在很久以前,一扇不曾被擦洗的门板后面,藏在那座踩坏了也无妨的“舞台”之上,藏在与蔡皋一起同行编辑的书稿里。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可以追溯得更远——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踮着脚,用木炭在门板上歪歪斜斜地涂鸦。邻居路过,没有擦掉它,父母看见,没有责备她。

那个小小的、被完整接纳的世界,多年以后,从湘江之滨一路蔓延到渥太华的聚光灯下,终于长成了一座桃花源。

东方皋地,桃源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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