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摩托上的营养餐

2026-01-09 12:06:08 红网
作者:杨怡晴 龚子杰 编辑:刘惟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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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浩驾驶摩托车穿行于蜿蜒的山路间。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怡晴 龚子杰 怀化 报道

上午11点45分,杨浩将几套不锈钢保温餐盒牢牢捆绑在车牌尾号“266”的摩托车脚踏板上,并用一件旧棉衣紧紧裹住。

他戴上头盔、一拧油门,摩托车从位于怀化市鹤城区黄金坳镇尽远村的芦坪中心完全小学(以下简称“芦坪学校”)驶出,目的地是镶嵌于黄金坳镇山坳沟涧里的江垅湾、远垅、水沙溪、壮丁4个教学点。

杨浩迎着冬日的寒风穿行于群山间,将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位于4个教学点的12名学生手中。这样一份暖心的“兼职”,他已经干了一年多。

芦坪学校现有243名学生(包含4个教学点),绝大多数是留守儿童,学校被纳入“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

2024年的秋季,新学年刚刚开始,作为校长的杨浩在学校会议上提出了“统一配餐”的设想,即在芦坪学校统一采购、制作后,将饭菜配送到各个教学点,由他和老师们轮流送餐。

今年秋季,为了给其他老师“减负”,同时考虑到行车安全,他将送餐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风雨无阻地送餐,图啥?杨浩说,就为了孩子们吃上热乎饭菜时的笑脸!

4个教学点、12名学生和一口热乎饭

2025年12月29日下午三点多,正在上体育课的三年级学生韩叶曦,偷偷将一张纸条塞给了兼任三年级体育老师的副校长唐鹏。

这张纸条写给杨浩。前两天,韩叶曦在奶奶的手机上看到了校长给各个教学点送餐的视频。视频中的画面萦绕在她的脑海中,这个腼腆的小女孩决定用一张纸条说出自己的心声。

她在纸条中写道:“我看到你的视频了,你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校长,我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一定像您这样。”

握着这张纸条,杨浩坦言,没想到“这件小事”会引发网友的讨论,更没料到会在学生们的心中掀起波澜。同在一间办公室的唐鹏接过话茬:“好多学生跑来问我,杨校长怎么去‘送外卖’了,难道不给我们教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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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正在就餐。

觉得新奇的孩子们或许并不知道,校长的这份兼职,其实和他们息息相关。

2011年,为了改善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营养状况和身体素质,我国启动了“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芦坪学校在2016年被纳入该计划。

在贴在校门口的2025年秋季收费公示牌上,记者看到,该校对自愿在学生食堂就餐的学生按“保本不营利”原则收取伙食费。以午餐为例,该学期学校以2元每餐的标准,预收115天的餐费,共230元,学期末按实际就餐天数多退少补。

“我们学校属于‘营改校’,每餐财政补贴5元,学生自费2元。”杨浩说道,“这7元,必须实实在在吃进学生的嘴里。”

在“统一配餐”前,这项福利政策要落实到教学点并不容易。4个教学点没有自办食堂,此前只能由老师们从芦坪学校将食材领回、自行制作,或聘请周边村民帮忙做饭。这不仅增加了人力、物力、财力成本,而且各个教学点的食品安全也难以保障。

“综合考虑后,我们觉得在本部统一制作后配送到各个教学点,是一个最有保障、最为现实的方式。”杨浩告诉记者,学校总务处会提前设计好下一周的食谱,在每餐两荤两素、营养均衡的基础上,结合学生口味与时令食材,尽可能丰富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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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坪学校的“本周食谱”。

送餐看似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儿。

冬天容易凉、夏天容易坏,为了尽快将饭菜送达,“资深骑手”杨浩设计了一个“最佳配送路线”。杨浩指着自己手绘的路线图说道:“第一波先送距离最近、路况最好的江垅湾教学点,返回本部再次取餐后,依次送往远垅、水沙溪、壮丁3个教学点,这样最省时。”

尽管如此,走完这段20多公里的送餐路再返回学校,杨浩还是需要驾驶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间穿行一个半小时左右。

这份额外的“工作”,杨浩做得干劲十足。问及缘由,杨浩说自己“小时候没少因吃饭问题烦恼”。

“我当年读书时,吃饭很件‘恼火’的事。每个学期背袋米去交‘餐费’,再从家里带点咸菜下饭。有时还要自己去捡柴火,我们叫‘勤工俭学’。”杨浩说道,“别说什么营养餐,能吃上一口热乎饭都感觉很幸福。”

这样的经历,让杨浩格外重视孩子们的吃饭问题。他摘下头盔,看着正在吃饭的学生说道,这一口热乎饭的“含金量”就在于“让孩子们能安安心心地上课、开开心心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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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从教室内跑出来迎接送餐的校长。

“村小”的孩子

2000年,不到20岁的杨浩从黔阳师范专科学校(怀化学院的前身)毕业,满怀热忱地投入乡村教育。他来自农村,又回到农村,这一干就是25年。

2023年11月底,步入不惑之年的杨浩被调任至芦坪学校。除了本职工作外,杨浩常常要“打打零工”——从换灯泡、修电线、接管道,再到如今兼职“骑手”,样样都得干。如今,这段烂熟于心的“配送路”,他也跑出了新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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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浩正在更换教室走廊的灯泡。

“以前只是定期去查看情况,现在趁着送餐的机会,不仅能更好地巡查教学点是否按要求开展教学工作、教学环境是否合格等情况,与驻点教师和学生也熟络起来了。”杨浩说道。

杨浩回忆着聊起了远垅教学点。他刚去送餐的时候,教学点的两个孩子十分腼腆,话也不说几句。

一天,两个小孩突然凑上来问:“校长,你有没有乒乓球?我们想打乒乓球。”杨浩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教学点的乒乓球都破损了。他一口答应,结果第二天去送餐的时候忘记带了。

“两个小孩‘烦死’我了,问怎么没给他们带,语气特别失望,后来我将准备好的乒乓球提前装进口袋,送餐时赶紧给他们带过去。”杨浩笑着说道。

芦坪学校4个教学点的前身都是农村小学。如今,这些教学点的学生人数屈指可数,多则5个人,少则2人,按规划都应逐步撤并。

对此,许多家长提出了“异议”。教学点虽小,却嵌于山坳、位置偏僻,且以留守儿童为主。“家长还是希望孩子能就近入学,不仅方便接送,还能节省一点费用。”杨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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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沙溪教学点,驻点教师谭茹月在给学生上课。

以距离芦坪学校最远的水沙溪教学点为例,单程需要驾车行驶20多分钟。

杨浩告诉记者,教学点的3个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如果让老人每天往返接送孩子并不现实,虽然配备了校车,但需要缴纳一定费用。“钱或许不多,但是对于节省惯了的农村老人来说,也是一笔额外的支出。”杨浩补充道。

坐落于农村地区、以当地农村学生为主要教育对象的乡村学校,曾星罗棋布地散落于广袤的农村大地,是我国基础教育体系中的“神经末梢”。

如今,随着农村适龄生源数量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乡村学校面临“空心化”窘境。据统计,2001至2021年的20年间,我国乡村小学从416198所减少至81547所,减幅达80.4%。

杨浩告诉记者,2025年秋季新学年,除了水沙溪教学点外,芦坪学校的其他教学点都没有招到一年级的新生。“此外,由于教学条件有限,学生们最多在教学点读到三年级。”

在山地和丘陵面积超过80%的湖南,教学点的“撤”与“留”,一头牵着偏远地区儿童“就近入学”的现实需求,一头关系尽可能减少教学资源浪费、保障办学质量的“经济账”。

芦坪学校4个教学点的保留,或许不够“划算”,但无疑是一种人情味与便民化的具象体现。

杨浩告诉记者,4个教学点或许未来都会面临撤并,但他说:“只要教学点存在一天,那我必须把热乎乎的饭菜送到位。”

乡村的“梦想”

上午10点多,水沙溪教学点驻点教师谭茹月拿出彩笔与画纸,让3个仅五六岁的学生以“有趣的梦”为主题作画。

汽车长出翅膀、西瓜咧嘴微笑……一个个天马行空的画面从孩子们画笔下冒出了,童真“填满”了整个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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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笔下充满童真的画作。

同一天下午,兼任道德与法律、体育等课程教学工作的杨浩,在六年级一班的道法课上,让学生们以《我们的梦想》为主题开展了一场随堂讨论。

“山里的孩子缺的是什么?是见识、是视野。希望我们的孩子能通过不同途径,多多接触外面的世界,树立自己的志向。”课后,杨浩感慨。

他始终记得刚刚踏入教师行业时,曾是乡村民办学校老师的母亲对他说的一句话:“杨浩,你既然从事了这一行,就一定要有情怀在里面,坚守岗位。”

令这位有25年教龄的乡村教师感到欣慰的是,他看到了乡村教育的新变化。

据统计,“十四五”期间,鹤城区实施新建、改扩建学校项目23个,新增学位25770个,多个乡村学校得到了建设与提质,其中就包括芦坪学校。而通过“教联体”建设、教师交流轮岗等措施,2025年交流支教教师达82人,城乡学校结对帮扶实现全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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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中望去,芦坪学校的新操场格外显眼。

坐在位于教学楼四楼的办公室中,杨浩介绍道,芦坪学校现在的教学楼和操场是2021年新修建并交付的,教室内都配备了数字化教学器材。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全国首个国家教育信息化2.0试点省,湖南通过实施“学校联网攻坚行动”“多媒体教室全覆盖攻坚行动”,已实现全省农村教学点全部通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多媒体教室全覆盖。

与此同时,青春的力量正涌向乡村。目前,芦坪学校加上4个教学点,一共36名老师,一半以上是定向委培生。“年轻面孔的到来,意味着活力与无限可能。”杨浩笑着说道。

今年二十出头的崔为鹏,是黄金坳镇里三元村人。2025年9月,他和其他7位定向委培生一起到岗后,成为了壮丁教学点的驻点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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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为鹏在给学生上课。

曾是留守儿童的他,从内向腼腆的学生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为此,崔为鹏特意准备了小贴纸,奖励给积极回答问题或认真打扫卫生的孩子。孩子们每集齐30个贴纸,就可以兑换一次小礼物。“我想激励他们更加主动地回答问题、勇于发言。”崔为鹏说,前不久,教学点的两个孩子刚刚兑换了一盒铅笔和一个转笔刀。

“中午送餐的时候,我们经过了许多一截一截的新柏油路,很多是这几个月才修好的,以前坑坑洼洼的。”站在壮丁教学点的教室外,杨浩说道,“曾经最难走的路,现在成了最好走的路。”

乡村教育,正如这些道路一般不断改造升级。走过“难走的路”,杨浩满怀期待:“农村学校不该是‘弱小’的代名词,而是在孩子心中播撒梦想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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