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到广州,高铁只需2个多小时。
但这列临时加开的K字头火车,要走8个小时。
2月25日,正月初九,记者带着一些自制的福袋,挤进了由长沙始发、开往广州白云的K6521次列车,准备用它们换一车厢的故事。
故事1:“不敢”与“敢敢”
她叫虞嘉欣,22岁,湖北姑娘。
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倚靠在车厢一角,低头刷着手机。问她为什么从长沙上车,她笑了笑:“在湖北没买到直达广州的票,查到长沙有就来了。”为满足旅客复工复产的需要,当天长沙火车站加开了50多趟临时列车。

22岁的湖北姑娘虞嘉欣要去广州做一名马术教练,目前正在实习。
嘉欣是学马术专业的。这是一个小众的新兴职业,全国开设马术专业的高校屈指可数。这次南下,她要去广州做一名马术教练,但得从实习期开始。“我知道未来三年我都要花钱去投入学习,但没有关系。”她语气里没有犹疑,“努力去多学点东西”。
嘉欣说话轻声细语,看上去是个很文静的姑娘。但马术教练分明是个需要勇气的职业。
加微信时,记者注意到她的微信名:“不敢”。
“怎么叫这个名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还有另一个微信号,那个叫‘敢敢’。”“不敢”里加的是一般朋友和领导,“敢敢”则更私密,像是另一个自己。
这两个名字,似乎恰好是一个22岁姑娘初闯世界时的真实心理:一边是面对外界时的小心翼翼,一边是内心给自己鼓劲加油。
火车驶过株洲站。随着列车南下,窗外渐渐出现了成片的金灿灿的油菜花田。记者送了她一个福袋,她开心地说,感觉自己不久就会再来长沙,“长沙是个很温馨的城市,而且第十六届全运会会在湖南举办!”
故事2:小马扎上的两代人
列车缓缓停靠在衡阳站,呼啦啦上来很多人,车厢过道都挤满了人。
过道里,两个年轻人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紧紧地挨在一起。男生小温,正拿着电子笔记本写日记。他25岁,父亲是广西人,母亲则是湖南湘乡人;女孩是他的女友,26岁的湘潭姑娘小昕。
他们没买到高铁票,只能坐这趟慢车,但小温对绿皮火车印象挺好——他讲起童年的一次经历:小时候跟父母坐绿皮火车,他牙疼哭闹,隔壁铺位的陌生人送来了药。

25岁的小温是湖南湘乡人,他硕士毕业,准备在广东入职一家AI企业。
“或许是嫌我吵,”他微笑着回忆,“但更多的是陌生人的善意吧。”
这个故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的家庭故事。
小温的父母,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南下广州的第一代打工人。“我爸说他当年家里很穷,只有两条稍微好点的裤子,谁要出门就给谁穿。”小温说,父亲来广州后在一家酒店当厨师,认识了当服务员的母亲。“那时才改革开放没多久,他俩辗转了很多饭店打工。”在历经低谷的时候,妈妈还动过打道回府的念头,“一个很坏的人把她的钱都偷光了,因此她没法回去。”命运让他的父母就这样在广州坚持下来,凭着起早贪黑的辛勤努力,最终立足、安家、扎根。
2001年,小温出生。如今,他硕士毕业,下一站希望能入职一家AI企业。
2000年出生的小昕说,看到身边的同学找工作都有点难,自己就干脆直接创业了。她做的是一个时尚而小众的职业——手办设计。她掏出手机给记者看作品:一个制作精良的俊美人偶,眉眼生动。
“现在南下的年轻人要不就是希望掌握一项技能,要不就是希望能在某个领域里深耕。”小昕说,他们这辈人是站在父母打拼的基础上继续前进的。“过去父母南下是为了谋生存,我们现在南下是谋发展。”
因为上一代的奋斗,他们这一代从容了许多,没有太多柴米油盐的压力,也没想过一定要把自己固定在某个城市。
一车厢人都饶有兴趣地围观我们的采访,两个年轻人大大方方地和我们交流着。记者把福袋连同祝福,一起送给他们。
故事3:四十不惑的困惑
车厢和车厢的连接处,连洗手台位置都挤放着行李箱,还有一群人挤挤挨挨地站着。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靠站在车门边,四十出头。

来自邵东的中年男子微信名“乐凡”,目前在广州一家服装厂做厂长,家里三个孩子,一家五口,全靠他一人。
他没有告诉记者他的真实姓名,微信名“乐凡”,邵东人,初中毕业后就到广东打工,从月薪1500元的技工做起,一点点做到了一家私营企业服装厂的厂长,月薪翻了十倍。
尽管如此,“乐凡”还是觉得不够花。“家里三个孩子,一家五口,生活、养育、教育都靠这点钱。”
他坦言坐这趟绿皮火车就是因为票价便宜,原本买到了高铁票,又把票退了,“这样能省下两百多,赚点钱多不容易啊。”他说自己这些年,除了春节很少回老家,“回去一趟路费要大几百,划不来。”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给家里人多一分生活保障的底气。
和车上的年轻人相比,这位中年人表达着他对于现实的困惑:“培养一个孩子要花几十万,孩子大学毕业后收入才三千多。”“你们觉得我们收入还行,但厂里却招不到年轻人,年轻人现在都不愿意进厂打工。”
他说这话时,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窗外掠过粤北的山影,韶关站到了。
故事4:硕士男生“永在追求”
两个年轻人站在车厢连接处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他俩是刚在车上认识的——一个河北小伙,一个湖南伢子。

河北小伙崔江天,刚硕士毕业,这次去广州准备找份工作,他刚在这趟列车上认识湖南伢子小黄,两人相谈甚欢。
河北小伙叫崔江天,刚硕士毕业,春节在长沙玩了一圈,然后乘坐这趟车去广州碰运气,准备找份销售工作。“我就喜欢和人打交道!”微信名叫“永在追求”的他对自己的职业方向很笃定。
记者问他在广州有没有具体的落脚点,他爽朗地笑说:“暂时没有,先找个旅店住下,然后上网看招聘信息。”“广东是人口大省,周边的湖南也是。”他认为,南方机会多些。
他在车上认识的旅伴——常德人黄思健,这次则是在广州中转,“去年在三亚工作了一年,今年可能会去重庆,也可能会去北方。”言语间并没有对不确定性过多的担忧,反而有着年轻人的无畏无惧。
记者继续往车厢前面寻找故事,两位“社牛”则站在一堆没买到坐票的旅客中继续侃大山。
年轻的心,已经在路上。
故事5:“J人”小谭的本命年
列车快抵达广州白云站时,记者把一个福袋送给了一位年轻姑娘。
她叫小谭,24岁,去年大学毕业,在一家私企为外贸企业的营销做投流。没抢到高铁票,就坐了绿皮——她对绿皮火车不陌生,第一次独自坐绿皮火车是在“初中二年级,十二三岁的时候”。后来坐多了,便习惯了,还觉得绿皮火车挺有人情味。
记者问,正月初九从老家返工,最放心不下谁?
“是我外婆。”她脱口而出,眼睛瞬间就有点湿润,“我是我外婆带大的。”
她告诉记者,为了谋生活,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南下深圳打工。“我就是留守儿童长大的,后来上大学在长沙,父母和弟弟在深圳,一家人聚少离多。”
这个春节,她和父母发生了点冲突。父母希望她考公或进国企,求一份稳定;但她喜欢现在的工作——虽然是私企,但能学到新东西。
“如果要你向父母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她抬眼正向着镜头,语气坚定地说:“爸妈,你们有你们的规划,我也有我的规划,希望我们能互相理解。”
小谭认为自己是典型的“J人”——就是那种希望什么事都想明白了、规划好了才去做。

今年24岁的小谭来自湖南衡阳,去年大学毕业,目前在广东一家私企做外贸营销投流工作。
记者请她从福袋里抽取幸运签。她伸手进去,一把就抓出了三个:桃花签、事业签、发财签。
她瞬间愣了一下,年轻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明媚的笑容:
“太棒啦!今年是我的本命年,看来我这匹小马要在马年里撒开腿跑起来啦!”
车窗外,广州白云站的站台已经缓缓靠近。
故事6:“列车达人”和他的70个小时
20时44分,K6521次列车抵达广州白云站。等车厢里1500多位旅客全部下车,列车长陈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坐下来吃口热饭。这是他和车组30多位同事跟着这趟普速列车连续运转的第70个小时。21时50分,这趟车会折返回长沙火车站,第二天凌晨5时抵达后,大家才可以下班。
“这趟车原本是长沙开邵阳,邵阳再开上海。23日接到加班任务,临时加开广州。”虽一直待在列车上,但陈颖和同事们手机里的步数每天都超过2万步。

列车长陈颖正在车厢内巡视,这个春节他已连续工作70个小时。
陈颖在这列火车上工作已经是第16个年头了,他的微信名叫“列车达人”。列车是他观察世事的窗口。“以前春运的时候,上一代打工人都是背着蛇皮袋子,锅碗瓢盆,大包小包,现在年轻人都是推着行李箱从从容容出行;旅客素质也提高了很多,比如,瓜子果皮不会扔得到处都是。”
陈颖介绍,比起高铁250公里至350公里的时速,这样K字头普速列车的时速只有120公里,但相对初代的绿皮火车,已经是极大的提速。过去的绿皮火车多无空调,但现在的绿皮火车都有空调,座位也变成了软座。
在高铁时代,为什么普速列车依然不可取代?因为,在高铁抵达不了的那些站点,尤其是偏远山区,还有不便运行的夜间,绿皮火车就像一个老大哥,为中国人年复一年的春运托底。

一位家长带着才2岁的小孩乘坐绿皮火车。均为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邹麟 摄
记者手记
这列K字头慢车,8个小时,从长沙到广州。
车上的人,有的带着勇气,有的带着技能,有的带着学历,有的只带着一个“到了再说”的念头。
22岁的“不敢”和“敢敢”要去教马术;“00后”硕士站在父辈的起点上继续向上;中年厂长困惑着孩子的收入、操心着工厂招聘;社牛“永在追求”不惧未来;本命年的小谭规划着自己的人生。
或因没买到高铁票,或因觉得性价比高,他们都选择了绿皮火车。不仅仅因为便宜,更是因为省下的每一块钱,都要投入到更长远的计划里——给家人的安心,给未来的启动金,或者只是让自己在下一次机会来临时,多一点选择的底气。
车到站了。人群涌向出站口,汇入广州白云站明亮的灯光里。
相对高铁来说,这列慢车开得不快,但车上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上生长。
如果说,高铁代表着中国速度,那么,绿皮火车则依然满载着中国温度。
我想,这是一辆开往春天的慢车——
在这样一个安定的时代,无论是快,还是慢,我们最终抵达的,终将是那个充满希望的远方。
来源:长沙晚报
编辑:廖轩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