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节日与节气，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文化的印记。

红网“观潮的螃蟹”公众号特邀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郭英剑开设“中国节”专栏，与您一同探寻中国传统节日节气里的文化意蕴。

今日推出第五篇——重阳。

▲周颖 制图

文/郭英剑

重阳已至，草木渐深，天宇渐阔。

中国人把一个节日安放在这样的时令里：登高，赏菊，与亲友相聚，在秋风中祝愿岁月长久。

这些习俗流传至今，仍有动人之处。我们似乎也习惯了说同样的话，谈敬老，谈孝亲，谈夕阳之美。说得都对，却未必说尽了这个节日的深意。

我想，重阳还有一个值得今天的人认真回答的问题：我们是否允许一个人，按照自己所处的人生季节生活？

秋自有时，不逊春华

我们赞美春天的蓬勃，也欣赏秋天的澄明。

可一说到人，却常常只剩下一把年轻的尺子。

称赞老人，喜欢说“看上去一点也不老”；祝福晚年，喜欢说“永远年轻”。

好意当然真切，但细想起来，仿佛一个人最值得称道的地方，竟是不像他自己的年龄。皱纹需要隐藏，白发需要遮掩，步履需要加快，连安静片刻，也容易被劝着“再找点事做”。

如此一来，衰老就成了一场必须不断辩解的败退。然而，人生的秋天，何须向春天证明自己？

重阳赏菊，恰可使我们换一种眼光。菊花开在秋日，自有花期，不必重演桃李的繁盛。人到晚年，也有自己的感受、趣味与生活秩序。

有人愿意继续工作，有人终于想把时间交还自己；有人热衷远游，有人珍惜窗前的一方晴日。承认这些不同，比笼统地祝福他们“老当益壮”，更接近尊重。

▲本文图片源自Pexels。

当然，秋天也不必一律澄澈从容。

老人可以有遗憾、有脾气，可以爱美、好胜，也可以尚未想通某些事情。岁月并不负责把每个人都雕琢成豁达的智者。若把淡泊、通透当作晚年的标准答案，仍是在要求一个人演好我们期待的角色。我们所敬重的，应当是有具体性情的人。

而且，这份敬重不该附带“仍然有用”的条件。

我们很容易被老人继续奋斗的故事打动：高龄求学，暮年创业，退休之后再攀高峰。这些选择值得赞美。

可是，当赞美越来越集中于“不服老”，普通人的晚年会不会反而显得不够争气？一个人忙碌了大半生，终于愿意停下来，读一本没有任务的书，养一盆不必获奖的花，难道还要为这份闲暇提交一份成绩单？

即使他什么也做不了了，尊严也不应随能力一同减少。一个人到了晚年，不该还要翻检一生的履历，证明自己值得被善待。

重阳的分量，正在这里：它应当使我们懂得，人的可贵，不能只靠“有用”来结算。一个社会如何对待不再能够证明自己的人，最能显出它对人的理解，究竟停留在对能力与贡献的认可，还是抵达了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登高望远，各循其时

由此再看“登高”，也会生出另一番意味。

平日身在尘中，眼前多是赶不完的事务、追不上的进度。登临高处，远山渐次展开，河流显出曲折，才知道脚下的一段路，并非全部山河。重阳的登高，于今日或可成为一次眼光的调整：把生命放长一些看，把一时的快慢放轻一些看。

这样的眼光，也该落在日常生活里。

譬如，老人站在机器前，迟迟找不到下一步该按哪里。身后有人着急，家人伸手接过：“算了，我来。”

事情很快办好了，他却没有弄清下一回该怎样操作。若每次都如此，他也许渐渐不再愿意独自办理。我们替他省下了几分钟，却可能一点点接管了本该由他自己完成的事情。

愿意教，肯再讲一次，允许他按自己的速度完成，是很细小的事。再往外看，清楚的指示、可供歇脚的座椅、可以向人询问的窗口，也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是否为不同的步履留了位置？

我们不能把所有人的生活都调成同一种速度，再把跟不上的人称作麻烦。

年轻人的匆忙值得体谅。许多人同样被时间催赶，想多陪一会儿，却还有工作与孩子。因而，敬老不能只靠家庭成员不断挤出时间。公共服务若能多一分周全，照护安排多一点支持，亲情才会少一层疲惫。让晚年过得从容，也是在让各个年龄的人不必彼此亏欠。

不过，比走得慢更容易被忽略的，是老人仍有自己的方向。

我们常常向老人请教过去，却很少认真询问他们的将来。年轻人的计划，叫理想；老人的愿望，有时只被当作随口一说。

饭桌上，一位老人说，“明年春天我想去看看远方的老朋友”。家人立即讨论车程、腿脚、天气，关切都很实在，但在最后却可能用一句“以后再说吧”，这件事也就被轻轻放下了。

身体状况当然需要考虑，出行也需要妥善安排。只是，我们能否在讨论困难之前，先听完那份愿望？问一问：为什么想去，惦念了多久，怎样才能去得舒适一些？

有时，照顾的周密，会不知不觉覆盖一个人的意愿。久而久之，他的生活被安排得妥妥帖帖，他自己却越来越少参与决定。

老去不等于人生已经写完，只等别人作结。哪怕来日不多，那来日也仍属于他。

为长辈整理旧照片，记录他们走过的岁月，是件很有意义的事。但一部再完整的回忆录，也不能替代眼下正在发生的生活。

那位讲述往事的人，今天也许刚结识了一位新朋友，刚喜欢上了一支新的曲子，刚对某件新闻有了新的看法。记忆值得珍藏，此刻同样值得倾听。倘若我们只爱听他们从前的故事，就可能在不经意间，把一个仍在生长的人，安放进了只供回望的相册。

岁晚情长，自主人生

想到这里，我格外喜欢孟浩然《过故人庄》的结尾：“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诗里有田家，有酒，有桑麻闲话，最动人的却是那个“还来”。一次相聚结束了，下一次相聚已经有了约定。菊花尚可期待，故人仍愿重逢。眼前的日子，因一个将来的邀约而向远处延伸。

这当然不是一首专门写老年的诗，却给今天的重阳留下了很好的启发。

晚年的幸福，需要照顾，也需要有所期待。可以是明年再看一场花，可以是下个月与故人重聚，也可以是一本书尚未读完，想知道结局。我们常劝老人“别想太多”，不妨也认真问一句：“您还想做些什么？”

这里的期待，无须宏大，更不必变成新的任务。有些人愿意学习，有些人喜欢清闲，都不该因此被评出高下。能说出愿望，也能谢绝不喜欢的安排，才是一个人的时间仍然属于自己的证明。

重阳的祝福若能走到这一步，长寿才有了更丰厚的内容。

同样，读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也不妨停在“少一人”这三个字上。亲人身在远方，仍在彼此的心上；他的缺席，会被察觉，会被惦念。一个人的位置，由此有了温度。

今天，我们要珍惜的，还有另外一种“位置”：人就在身边，说的话能否得到回应，作出的选择能否被认真对待。团聚时，桌上有他的碗筷，谈话里也该有他的话题。问过身体，不妨再听听他近来的见闻；安排好饭菜，也不妨问问下一次相聚，他有什么打算。

让一个人感到自己仍在共同生活之中，节日才真正抵达了他。

说到底，重阳也关乎尚未老去的人。

我们今日如何定义晚年，便是在为自己日后的生活划定边界。

如果一个人只有不断表现得年轻、忙碌、能干，才配得到赞许，那么所有年龄的人，都会提前为衰老焦虑。承认生命可以有不同的节奏，年轻时的奔跑才能少些恐惧，年长后的停驻才能多些坦然。

秋深而山明，岁晚而情长。重阳把人们带到高处，也提醒我们看清身边的人。有人脚步轻快，有人缓缓而行；走到哪里，歇在何处，都可以商量。路旁的一树秋色，也值得一起停下来看看。

愿我们走到了人生的秋天，都能从容地说起自己的来年；而当身边的人们说起，我们也愿认真地聆听。

重阳所祝愿的长久，理应是这样的长久：岁月向前，无论人生行至哪个季节，一个人都应是自己生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