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红网联合十省区高校推出《红星照耀中国——十省区大学生重走长征路》融媒体报道。今年5月至9月,历经资料查找、实地踩点、深入采访,十支青年学子队伍奔赴长征沿线重要节点,以脚步丈量山河,以笔墨书写记忆,以镜头定格瞬间。当青春足迹叠印先辈征途,历史与现实在此刻交汇。本期我们走进道县,在禾塘的争论声与潇水的波涛里,读懂“争渡”二字的千钧分量。

禾塘决策旧址。
争渡,争渡。
每逢端午,潇水河上鼓声震天,桡片翻起白浪,条条龙舟如箭离弦。道州龙船习俗始于宋代,传承至今,河堤两岸仍挂着今年赛时标语,声声鼓点仿佛还在耳畔回响。但九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这片水面上没有鼓声,只有枪声。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道县,从江西出发后,连续突破三道封锁线进入湖南。蒋介石调集26个师约30万兵力,在湘江以东布下口袋阵。面对敌人的重重封锁,突破第四道封锁线、渡过湘江成为重中之重。
争渡,争的是八万人的生死,渡的是中国革命的前路。

绿树环绕,英魂不朽。
争一程方向,渡一江生死
从道县县城往南驱车约三十分钟,就到了营江街道新屋村。
顺着指引进村,一座不起眼的祠堂出现在眼前。走近才发现,这座祠堂并未荒废,村民仍会在此举办喜事,屋内摆放着许多铜像与画作,满墙文字静静地诉说那段历史。
1934年11月25日,中革军委在潇水边的道县禾塘村,就是否从广西突破湘江的问题发生激烈争论。毛泽东等人力陈西渡湘江的危险性,然而中革军委最终还是决定:左右两翼分别从江永县和道县进入广西,分四路纵队从兴安、全州一带抢渡湘江。
“遵义会议为什么能够召开?就是从湘南争论开始的,毛主席站起来反对博古、李德的错误决定。从进入湘南一直就在争论,但当时毛泽东的提议遭到了否决。”在道县史志办党史专家唐小峰看来,禾塘决策是湘南争论的一个高潮点,成为遵义会议最终纠正博古、李德错误军事领导的先声。
身处此地,我们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争辩声。历史的耐人寻味之处在于,置身其中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也不清楚自己做出的决定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即便命运的迷雾重重,这支朝着既定方向毅然前行的队伍,还是坚定迈开脚步,向着湘江岸边进发,去闯那道关乎生死的天险。

豪福指挥部旧址。
担一肩后卫,舍一身前程
从禾塘决策旧址出发,穿过稻田和荷塘,便是豪福村。七月的道县乡野绿意正浓,荷花朵朵,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
1934年11月25日傍晚,中央机关和中革军委纵队到达豪福村,在村内一间老屋驻扎。老屋是灰砖木结构,装饰朴素,屋前青草郁郁葱葱。
这间老屋和隔壁民居仅隔三米,如今一位75岁的老人带着一只小狗住在这里。她告诉我们,平常来参观的人很多,有的寻访旧址,有的开展学习,这间老屋从来不曾冷清。
1934年11月25日晚,朱德签发了“万万火急”作战令,指挥红军向全州、兴安西北之黄山地域进军,强渡湘江。红军电报分为平、急、火急、十万火急、万万火急五个等级,“万万火急”是最高等级,可见战事紧要,刻不容缓。与此同时,中共中央和红军总政治部也发布了《野战军突破敌人第四道封锁线,抢渡湘江的政治命令》。两道命令的下达,标志着湘江战役正式打响。
老人跟我们讲起一段往事:“那时候毛泽东带着部队从这里过路,我爸就在这里做事,毛泽东叫他出来,请他帮忙带路。后来我爸要回来时,毛泽东写了一张纸条给他,叮嘱如果路上出了事,可以拿着纸条去找他。”
这段记忆口口相传,从父亲传到女儿,九十年后又讲给我们听。
指挥部旧址不远处有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村民称它为红军井。当年天气寒冷,红军在豪福村歇脚,却坚持不进屋,只在屋檐下过夜。老百姓看到红军衣着单薄,许多战士的脚板冻伤开裂,实在过意不去,便建议红军烧热水泡脚驱寒。

红军井。
为了打消红军的顾虑,老百姓说:“你们别担心,咱豪福村周围全是山,干柴多的是,烧水做饭挺容易的。”于是每家每户支锅烧水,还把端午节储存的道州“风药”放入水中熬煮。滚烫的风药水倒进脚盆,红军围坐泡脚,疲惫一扫而光。
红军离开后,村民推开家门,发现每家门槛上都放了一枚铜钱——那是红军付给百姓的药钱,也是对老百姓心意的感谢。
红军初过道县时,老百姓误以为红军是土匪。但红军真正到来后,道县百姓从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举动中看清,红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因此乡亲们自发帮扶红军。至今村中老墙上,我们仍能看到“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的红色大字标语。
这些年,道县修缮了多处红色遗址,禾塘决策旧址和豪福村指挥所旧址均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每年都有大批党员干部和学生前来接受红色教育。
我们来到这些旧址,站在当年的屋檐下,历史变得具体可感。它从书本上的文字里走出来,落在脚下的土地、眼前的砖墙上。
留一段忠骨,问一代来人
陈树湘烈士纪念馆坐落在县城以南,洑水河从园前流过。在陈列馆,我们见到了陈树湘烈士纪念馆展陈部部长杨昊。他是道县本地人,从小便听着这位红军师长的事迹长大。
他带领我们走进陈列室,一进门,便是陈树湘烈士的雕像,高2.9米,寓意他牺牲时年仅29岁。1934年3月,陈树湘出任红34师师长。这支部队由闽西子弟兵组成,共六千余人。长征出发后,红34师承担全军后卫任务,既要掩护主力前进,又要阻挡敌军逼近,任务艰险,风险极高。

湖南大学学子采访陈树湘烈士纪念馆展陈部部长杨昊(左二)。
1934年11月27日,红34师在广西灌阳水车一线布防迎敌。敌人从四面猛扑而来,全师将士鏖战四天,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到12月1日,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大部渡过湘江,但损失惨重,从出发时的8.6万人锐减至3万余人;而红34师被敌军切断退路,无法渡江,陷入重围,余部约三百人只能且战且退,向道县方向突围。
杨昊站在陈树湘断肠明志的油画前,向我们讲述那段历史:“陈树湘率余部突围时遭到伏击,腹部中弹。身负重伤的他由战士抬着继续行军。12月17日,部队在道县驷马桥遭遇国民党地方保安团截击,陈树湘命令大部队突围,自己和两名警卫员、一名枪械师留下掩护。激战过后,陈树湘不幸被俘。”
他停顿片刻,语气沉重地接着说:“第二天,敌人将他押往道县县城,行至蚣坝镇石马神村时,陈树湘趁敌军不备,撕开伤口上的绷带,伸手探入腹部绞断肠子,壮烈牺牲,用生命践行了自己‘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听完这段悲壮往事,我们在场所有人内心都深受震撼,久久难言。
湘江战役之后,桂北民间流传出这样一首民谣: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英烈骨。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杨昊认为,可以用“忠诚”二字形容陈树湘。
“陈树湘腹部中弹之后,宁死不当俘虏,用断肠明志的方式回报党和红34师对他的信任与栽培。”他告诉我们,虽然这支队伍装备简陋,没有飞机大炮,但每一位战士心中都有坚定的信仰,抱着为革命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与斗志,让他们在敌我力量悬殊的绝境中始终坚持战斗。

陈树湘烈士生平事迹陈列室。
沿着忠诚路走出纪念园的时候,天空又下起了小雨,道路两旁的橙树叶片翠绿。
如今的道县,依托自身地域优势,大力发展农产品种植,被誉为“湖南蔬菜种植面积第一大县”。而道县人从未忘记,这片土地上的丰收,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
道县的龙舟年年都在划,端午鼓声依旧;潇水河上的渡口仍在,再也听不到枪声。英雄们当年拼死争渡的,正是这寻常而安宁的生活。
陈树湘烈士牺牲已九十余载,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仍然源源不断地来到他的雕像前,静静伫立,听讲解员讲起那段过往。阳光落在雕像肩头,洑水河依旧从园前缓缓流过。
争渡,争渡。争的不是速度,是勇气;渡的不是江河,是信念。而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次重渡。
回望至此,我们愈发明白:长征精神的争渡,永远不会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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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团队:
谢莹(湖南大学采访团指导老师)
黄广凤 曹修萍 何圳玲(均系湖南大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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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统筹:谭苏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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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红网
编辑: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