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我们奔县吧》第二季,今天如约而至。
首期,讲述湘西州泸溪县的“粉末江湖”。
泸溪地处武陵山区,先天禀赋并不突出,却闯出一条“工业强县”的路子。
泸溪县发改局原副局长郑德孝,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他受邀写下本文,回顾了泸溪工业从无到有、由弱至强的历程。

▲泸溪县城鸟瞰图。
我在泸溪工业这条线上,干了40多年。
前20年,在浦市化工总厂、湖南金天铝业高科技有限公司这些国营厂子里干;后20年,进入泸溪县发改局,一直干到退休。
这40多年,我一直跟工业打交道,能够亲身参与到泸溪工业的发展中,亲眼看到它一步步成长,我感到很自豪。从车间到机关,四十余载风雨路,我见证了泸溪工业由弱向强,也坚信它的明天会更辉煌。
资源好,得变成真金白银
泸溪工业,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才起步的。
在这之前,整个湘西的工业底子都很薄。老百姓有句顺口溜——打铁算重工业,染布算轻工业,炸油粑粑算第三产业。
《泸溪县志》也记载,1949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中,工业才占3.87%。
从上世纪60年代中期至90年代末的三十多年间,泸溪县依托本地丰富的磷矿、铝土矿资源,逐步建立起从黄磷、赤磷、磷酸、磷肥到阻燃剂的磷化工产业链,并发展起电解铝产业。
泸溪工业的底子,也就是那几十年里,一点点攒下的。

▲浦市的一处老厂房。
1966年,浦市化工总厂决定“转型”,改变原本“开采磷矿石、卖原矿”的单一生产经营模式,开始往深加工上走。
到1986年,它成了化工部全国化学矿山“一业为主、多种经营”的典范——年产值一亿多元,缴税600多万元,占当时全县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是湘西州唯一的国有大二型企业。
浦化,加上后来的县铝厂、湘西州洗溪磷矿,就是当年泸溪工业的三根顶梁柱。
2011年出版的《泸溪工业60年(1949-2009)》里也写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泸溪工业发展红火,成了州里的工业强县。
政策好,得变成发展劲头
泸溪工业的起落,是跟国内国际的大势一起走的。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到本世纪初那十余年,国家正处在关键阶段:国企改革释放出强大内生动力,西部大开发打开广阔国内空间,加入WTO进入全球市场,亚洲金融危机后的复苏又带来外需回补。
落到湘西,还有省里实施湘西地区开发、五强溪水库开发性移民这些政策叠加,泸溪赶上了一轮工业高速发展。
1992年7月,已经在泸溪第一家库区移民安置企业——泸州化工厂上班的刘集贵,自筹资金,又利用世界银行贷款、水库移民补偿金,办起泸溪县白沙冶化厂,后来发展成“金旭集团”。这也是湘西州第一家私营企业。
刘集贵这一下,像在窗户上捅了个洞。国企改制,成了民营企业发芽的沃土——一批改制后留下的管理人才、熟练工,催生出成批的电解锰、电解锌民营企业。
比如从浦市化工总厂出来的邓守纪、周金有,就在国有泸州化工厂破产改制的基础上,组建了泸溪湘锰化工厂、泸溪县鑫兴冶化有限公司。
1997年,泸溪金属新材料产业的引路人戴胡生,引进中科院力学所的专利技术,把原来200吨/年的氮气雾化法微细球形铝粉中试线进行工业化放大,随后还组建了湖南金天铝业。

▲微细球形铝粉样品。
2001年2月8日,春节刚过半个月,我被调到泸溪县金龙粉体材料有限公司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兼任金天铝业副董事长、副总经理,管公司经营。
当时,微细球形铝粉用的还是军工划分标准,不能满足其他行业对产品规格的需求。我带着团队,把铝粉细分成二十多个规格型号,满足并拓宽了市场需求。
金天铝业,后来被叫作泸溪铝粉产业的“黄埔军校”,金源、金马、金昊等后来的这批铝粉企业,都是从它这儿派生出去的。
到2000年代初,最红火的那段时期,泸溪微细球形铝粉的国内市占率超过70%,国际上也接近四成。
环境好,得变成招商底气
2005年1月17日,泸溪发布《关于实施“工业立县”战略的决定》,正式提出“工业立县”,后来又升级成“工业强县”。
这些年,历届县委、县政府都把工业看得很重,下大力气优化营商环境:设立政务中心,审批事项集中办公,效率上去了,企业开办的成本、时间都省下来了。
县里很早就设了“经济110”,企业有诉求,涉企纠纷处理得快;后来又成立企业服务中心,专招重点大学优秀毕业生到企业服务。多年以来,泸溪营商环境在全州名列前茅。
环境好了,招商就水到渠成。湖南众鑫新材料、湖南族兴(泸溪)等二十多家企业,先后到泸溪投资兴业。
从泸溪走出去的杨昌军,响应“迎老乡、回故乡、建家乡”的号召,组建湖南华美兴泰,投资建设锂离子电池生产线,让泸溪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有了新突破。
2022年,在链主企业湖南金马粉体材料带动下,铝产业上下游12家企业串珠成链,组成泸溪县高性能铝基复合材料产业链,这也是湘西州第一个省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
这一轮招商下来,泸溪的产业结构也调优了——生物技术、光刻胶、钒氮合金……新兴产业一个个冒了出来。

▲泸溪高新区,聚集了诸多新材料企业。
说到底,泸溪工业这近60年,主要就三个词:基础、政策、环境。基础是家底,政策是推力,环境是土壤。三样一叠加,泸溪在硬条件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长出“软条件”来。
从无到有、由弱到强,这一路沧桑巨变,是泸溪几代工业人拼出来的。
我是亲历者,也是见证者、参与者。站在新的起点上,对往后怎么走,我有几点建议。
第一,技术改造要升级。朝着智能化、绿色化方向,用好“两新”政策,推动“人工智能+”跟传统产业改造结合,把工艺水平提上去;同时做强园区生产性服务业,推动制造业和服务业深度融合。
第二,空间和要素要保障。园区项目科学布局,土地集约供应,提高单位面积投入产出;优化电力等生产要素供给;发挥职校订单式培养作用,输送高素质员工;加快化工园区申报和调区、扩区,让化工项目入园有平台。
第三,开放协同、主体培育要跟上。探索飞地经济,校企联姻招才引智,引导战略性新兴产业把研发中心放到长沙、深圳、上海,延伸产业链、扩张供应链、提升价值链;同时加强企业家队伍建设,规范市场行为,别搞恶性竞争。
第四,绿色低碳转型要加快。建绿色园区、绿色工厂,园区里供热制冷共建共享,企业间能量梯级利用、跨行业耦合提效、绿电直连这些系统集成搞起来;企业也要有“碳账”清算能力,建产品全生命周期碳台账。
最后,还要开拓新赛道。深挖磷资源,加快磷矿开发利用,往新能源电池、芯片半导体、新材料这些赛道切,开辟百亿产业;同时适时布局未来产业,探索铝基新材料,把铝产业链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