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水,是长沙看不见的根脉。三千年城邑浮沉、治水兴替、市井烟火、精神血脉,循一脉清流而绵延不绝。长沙市水利局、红网长沙站共同策划专题报道《水问长沙》,以“问”为舟,溯流而上,寻根长沙水文脉。全系列以总概篇为纲,分五个维度次第展开:问天赐,看“山水洲城,天赋长沙”的天然格局;问根基,寻“市井有‘井’,烟火万家”的遗产记忆;问征途,读“治水三叠,安澜千年”的工程智慧;问共生,观“河湖之上,幸福流淌”的生态答卷;问精神,悟“湘江北去,文脉流长”的文化气韵。这是一次对三千年的深情回望,更是一次向未来辽阔处的奋楫启航。唯有真正读懂水的语言,才能理解长沙——何以在时代浪潮中,根深如许,流长不息。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贺卫玲 通讯员 周懿民 长沙报道

湘江橘子洲头。
湘江北去,奔流不息。
这条江,见证过南宋坡子街下精巧的木质涵渠,聆听过靖港梁氏兄弟筑堤围垸的号子,也倒映着今日洋湖湿地的白鹭翩跹。
千年治水,长沙人从与水争地到锁江安城,再到还水于民,用三叠长歌书写了一部人与江河的共生史诗。
围垸谋稻粱
垸,这个长沙地名中最常出现的字眼,藏着最古老的治水记忆。
在望城靖港,每个垸都是一部家族史。据《湖南省志》记载,早在堤垸未形成以前,村民就在湘江肥沃的淤洲上种植,“一年收可敌三年水”。最先在沩水入湘江河口洲滩开垦围垸的是梁姓居民。康熙二十三年,梁氏兄弟在沩水北岸筑堤五十丈,围出滩田近二百亩。

靖港古镇。
此后,杨氏、邓氏、刘氏……一个又一个迁徙而来的家族,在沩水两岸展开了绵延百年的围垸竞赛。他们筑堤、围田、垦殖,将河湾的淤积洲滩一点点纳入人间烟火。
“高一寸是田,低一寸是水。”
这句流传至今的俗语,道尽了围垸生涯的凶险与坚韧。
至湖南巡抚奏请禁止围垦时,靖港地区已筑堤一万二千五百余丈,围垸近二十个。新中国成立后统计,沩水两岸围垸逐渐合龙后,年产粮从四万吨跃升至近四十万吨。围垸,让先民在与洪水的拉锯中,夺回了一方安稳的生存空间。
这份治水智慧,在更早的岁月里已有先声。
2004年,长沙坡子街地下四米处,一段南宋大型木质涵渠重见天日。三十八米长的木构建筑,三角形“屋脊”与木槽相接,榫卯相扣,闸门错落,结构精巧令今人叹服。考古学家在附近发现了三十七口古井,年代横跨战国至现代。那是大宋长沙“一线城市”的地下脉络,是先民对水的驯服与利用。
围垸的矮坝,终究难以抵御大洪水的反复冲击。曙光垸的修筑者苏仲宇,用肩膀挑出了大堤,也挑出了四十多年的安稳。
但更多时候,围垸内外的人们深知,他们不过是在与江湖签订一份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契约。这份敬畏,深植于长沙人的水乡基因之中。

湘江长沙综合枢纽。
锁江定风波
当长沙从四平方公里小城,长成千万级人口的大都会,古老的围垸已无法承载城市的安全与梦想。
2012年10月,湘江长沙综合枢纽正式蓄水通航。这座国内首个同时开建的双向双线两千吨级船闸,像一个巨大的阀门,安放在湘江下游的蔡家洲上。
此前,湘江长沙段航道常年“靠天吃饭”。2011年的超长枯水期,水位跌破二十四点六七米,大型船舶减少过半,装卸作业举步维艰。枢纽建成后,正常蓄水位二十九点七米,超千吨级船舶干支直达,长沙港“靠天吃饭”的局面成为历史。
这份安全感,来自无数建设者的默默奉献。他们面对破碎的地质条件,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而更深远的意义在于,枢纽回水一百二十多公里,将长株潭三城的江岸连成一体,一个全国独一无二的滨水城市群从此有了更坚实的依托。
在长沙城北,捞刀河入江口段的苏托垸,被称为城市防洪的“北大门”。长善垸、福安垸、涝湖垸、解放垸……这些名字,串起了长沙城区的防洪圈。五代时期就已垦殖的长善垸,如今全长十二点一公里,守护着二十一点八平方公里的城区,是洞庭湖重点堤垸之一。
每一道大堤背后,都是一个承诺:城市安澜,百姓无忧。

浏阳椒花水库。
而在浏阳群山深处,另一项更年轻的工程正在书写传奇。
2025年12月26日,椒花水库下闸蓄水。这座总库容一点七亿立方米的“湘东大水缸”,蓄水半年后水位攀升至一百五十三米。群山环抱间,一泓碧水宛如翡翠镶嵌,高峡平湖的画卷徐徐展开。工程投用后,每年将向浏阳和长沙县供水八千六百二十万立方米,惠及下游四十万居民。
为了这座水库,两千九百零四名移民告别故土。椒花新村党总支书记廖国京,是移民户之一。老房子住了四代人,门前的土路、屋后的山林,都沉入碧波之下。
他站在大坝上望去,只说:“隐约还能看出老房子的方位。”
搬得出、住得安、能致富。安置区里的“五分钟生活圈”、家门口的咖啡机零部件厂,让这份离别有了温柔的落点。

洋湖湿地。
还水入诗画
如果说围垸是防御,大坝是支撑,那今天的长沙治水,正走向一种更为温润的境界——让水回到城市生活之中,成为诗意与活力的源泉。
洋湖,是最好的注脚。
过去,它是靳江河的行洪圩垸,水草丰茂,鱼类繁多,是城里人野钓的好去处。但连年水患,也让它与城市发展若即若离。
城市的扩张,终究与洋湖正面相遇。填平它,还是保留它?
长沙选择了一条更智慧的道路——保留湿地,同时建设城市。自2009年开建,洋湖湿地公园十年后晋升国家4A级景区。退耕还湖,完善堤坝,沿江风光带就此铺展。
今天的洋湖,不再是城市的边缘,而是城市的心肺。它调蓄水系,涵养生机,在人类与自然之间重新建立了一种亲密关系。用郦道元《水经注》中的古老地名——瓦官口、湘浦——来命名路名,长沙人把诗意刻进了城市肌理。
同样的转变,发生在湘江两岸的每一处堤垸。

湘江风光带。
曾经的防洪大堤,如今成了风光带。江风、绿道、亲水平台,让水与人的距离从“防范”变成了“拥抱”。浏阳河文旅产业带,将一河碧水变成了流动的文化长廊。
水利工程不再只是“幕后”的安全保障。它走到“台前”,成为城市品质生活的载体。
“幸福河湖”,这个充满温度的词,正在长沙成为现实。水不仅是资源,是屏障,更是风景,是情怀,是每一个普通市民触手可及的诗意。
从靖港梁氏筑堤五十丈的康熙年间,到南宋坡子街地下的精巧涵渠;从曙光垸肩挑手扛的泥泞大堤,到湘江枢纽的钢筋铁骨;从椒花水库的移民新村,到洋湖湿地的白鹭翩飞——长沙的治水史,走过了从抗争到利用,从利用到共生的三叠篇章。
围垸年代,人们在江湖夹缝中讨生活,一寸寸争取生存空间,那是对自然的敬畏与顽强的生命力。攻坚年代,人们用科技与工程锁住大江,为城市腾飞奠定基石,那是对发展的渴望与担当。而今天的理念,则是在钢筋水泥之上,重新为水留出呼吸的空间,让城市与湿地、人类与自然,在同一个时空里彼此成就。
湘江依旧北去,涛声如旧。
但长沙人对水的理解,早已不同。蜿蜒的堤岸、沉默的涵渠、巍峨的大坝、潋滟的湖光,共同构成了一部立体的治水史诗。这部史诗的核心,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寻找一种安放——安放城市的梦想,安放人民的生计,也安放那份对江湖从未消逝的深情。
水在城中流,城在水中生。
安澜千年的祈愿,正在一代代长沙人的手中,从梦想变成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