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怡晴 龚子杰 陈杰 蒋利君 长沙、双峰报道

十月的湘中，风已经有些凉了。

娄底市双峰县洪山殿镇洪山小学的操场上，一群孩子正在奔跑，像在撒欢。

操场边缘，站着一个穿粉色摇粒绒外套的女孩，静静地看着。外套很宽松，远远看过去，后背突兀地向右上方隆起——那是她的脊柱，把身体顶出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安安站在操场一旁。

今年10岁的龙安安，刚刚进入小学五年级。8岁那年，她被确诊为脊柱侧弯。从那以后，安安几乎忘记了奔跑的感觉。

1%的概率

安安被发现异常，最早是在体育课上。

52岁的肖小华，是安安的数学老师。安安读一年级时，她曾兼任该班体育老师。

体育课上，肖小华教孩子们跳绳。一根绳子在别的孩子脚下翻飞，轮到安安却总是跳两下就绊住，人也跟着摔倒。

是不是扁平足？她听说，有扁平足的孩子运动能力偏弱，于是让安安脱了鞋，蹲下来看她的脚板，但没发现什么的异常。

到了春季学期，孩子们的衣服越穿越薄，肖小华总觉得这个孩子歪着身体，“坐着歪，站着也歪，说不出来的怪”。

直到语文老师胡小玲问了一句，“安安是不是脊柱侧弯？”

肖小华没听过这个病。她们叫来安安和其他同学并排站着，一对比，安安的右肩，明显高出一截。

8岁那年的暑假，父母带着孩子去了医院，诊断书上写着四个字：脊柱侧弯。

下课后，安安习惯一个人在座位上看书。

“天都塌了。”王喜芝头一次听这个病，担心自己唯一的孩子“这辈子是不是毁了”。

据统计，我国中小学生脊柱侧弯的整体患病率约为1%，患病人数估算超过500万，每年新增确诊约30万人。继近视、肥胖之后，脊柱侧弯已成为我国青少年第三大高发慢性病。

2025年底，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3部门印发《儿童青少年“五健”促进行动计划（2026—2030年）》，脊柱弯曲异常被单列为“骨骼健康促进行动”，要求到2030年实现筛查普遍开展，每年对10~16岁儿童青少年开展一次专项筛查，纳入学生常规体检与常见病监测。

这份文件抵达乡村小学时，安安的脊柱侧弯已经超过90度。

脊柱侧弯，早期大多无明显症状，不疼不痒，照镜子也看不出异常。等衣服遮不住时，弯度往往已经不小了。

安安和同学在教室围栏处。

比疾病更难对付的是误解。临床上，青少年脊柱侧弯，超八成是“特发性”的，病因至今不明。这和坐姿不正没有关系，靠纠正坐姿、买“坐姿矫正器”也不起作用。

还有专家表示，大中城市的家长、学校和医疗机构对早发现越来越重视，但在乡镇和欠发达地区，家长与基层医生的防范意识、专病知识都不足，大量病例发现过晚。

八岁之前，安安很少出远门。八岁之后，父母带她跑遍了娄底、长沙、中山、广州等地的医院。

求医之路

安安的家，位于原洪山煤矿鲤鱼塘工区的宿舍区，周围邻居大多搬走了。

家门口，龙新民拄着一根木制拐杖。

拐杖是20年前，他拿着图纸找村里木匠做的，腋托上缠着布，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这根拐松垮过好几次，他就缠上几圈铁丝，接着用。

一家人住在一片老宿舍区。

小儿麻痹让龙新民落下残疾，直到48岁那年，他才和在网上相识的王喜芝相识结婚，生下了安安。

女儿的到来，给这个家添了一抹亮色。安安的床头放着许多毛绒小玩具，墙上贴着各种彩色贴纸。龙新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用粗糙的手指摸过屏幕上女儿的笑脸。

因行动不便，村里安排他在祠堂当管理员，每个月一千多元钱。孩子确诊后，王喜芝不再外出务工，在村里打零工，接一些计件的手工饰品回家做，有时也上门做家政。

日子过得紧，但王喜芝把家里操持得干净、整洁，还在门前种上花草。

洪山小学校长钟韵记得清楚，夏天来家访，看到了阳光下门口的向日葵开得正盛。向日葵谢了，王喜芝又种上了长春花。

孩子病了后，有人劝他们再要一个，但夫妻俩没动过这个念头。他们说，无论如何都要给女儿治病。

今年7月，王喜芝带着女儿去中山看病，一待半个月，王喜芝姐姐特意请了一个星期假。

那半个月，母女俩每天来回坐地铁就要几十块钱，比王喜芝一天的饭钱还多。

龙新民翻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

钱的事，他们从不和女儿提，但安安自己看见了。

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脊柱侧弯中心的走廊上，她看见一块展板上写着治疗极重度脊柱侧弯需要“25万到30多万”。

安安对钱没概念，但她从小养成储蓄习惯，压岁钱、零花钱都自己存着。回到家，她翻出那沓1万多的现金，心里想“大概要30多个这么多吧”。

起初，因为年纪小，且医疗费高昂，父母选择了让安安保守治疗。但就在这次中山之行，医院做出诊断，安安已出现“极重度限制性肺通气功能障碍”。

医生告诉他们，必须尽快手术，否则可能危及生命。

孩子确诊以来，龙新民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有时半夜醒来，他就靠在床头，慢慢等着天亮。

他心里有一本账：家里凑一点、亲友借一点、有关部门援助一点、公益机构申请一点、医保报销一点，这个手术“一定得做”。

后来，龙新民四处打听，在一家慈善机构申请到了公益救助。10月，他给孩子办理了休学手续，全家动身去长沙。

然而，医院给出的判断却是，手术风险过大，建议去北京治疗。

问题就出在这里——龙新民申请的公益救助，只能在长沙的指定医院做手术。去北京，这笔钱就没了，而路费、住宿、异地就医的支出还要往上翻。

他一算，发现缺口30多万。

我的“法利亚长老”

10月27日晚上，周洁接到了龙新民的电话。电话里，他说想让已经办理休学的女儿继续上课。

周洁一愣，追问：“孩子不做手术了吗？”

她这才知道，手术费远超预期，他们实在无力承担，但医生也断言手术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

正在看书的孩子们。

周洁在9月才当上安安班主任。但在接手这个班之前，她几乎听过每一个教过安安的老师夸夸她。除了生病、复诊，这个孩子从没有请过一天假。

有一次，班里上体育课，周洁在三楼教室门口看见安安一个人趴在窗边，看操场上的同学踢球、奔跑。那个小小的背影，在她脑子里挥不掉。

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周洁，想帮一帮这个女孩。

她一封一封地写求助信、一个一个地拨打援助电话、一份一份地申请公益项目。办公室的老师们也跟着一起想办法，他们甚至合计过去找双峰籍的网红，一个一个发私信问。

第一个回应的，是“免费午餐”公益项目发起人邓飞。

得到回应那天，周洁说，压在身上的担子终于放下了。“我就希望她像普通孩子一样，能跑、能跳，就很好了。”

周洁用手机敲下求助信。

在双峰县，当地把阅读当作推进素质教育的“金钥匙”‌，每个班都设置了阅读课。

11月2日，星期一，入院前的最后一堂课，安安分享的是《基督山伯爵》。

“无论身处何样的绝境，只要心怀希望并不断沉淀自己，终能得到转机。”在分享的最后，安安说道，“最近在我的生命中就遇到了像‘法利亚长老’一样的人，是我们班的周老师、邓飞叔叔，还有很多帮助过我的人。”

稿子是她自己写的。负责阅读课的胡小玲说，“安安爱看书，学校阅读室里的名著，她几乎看了个遍。”

这个10岁的孩子，说话有时像个大人。她早早就知道“读书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让自己多个选择”。

这些道理，安安是从电视里看来的——“我在电视里学到了很多道理，所以我和别人不同嘛。”

肖小华评价道：“安安可能不是班上最聪明的学生，但一定是最努力。”每一份作业、每一堂课、每一次考试，她都不敷衍。

表现优异的安安，年年拿奖状。

“每一任老师都好，都很关心安安。”王喜芝说这话时，满是感激。

钟韵告诉记者，这些年学校一直关注安安的情况，替她向县教育局申请了补助金，几个月前还帮助她办了残疾证。

学校、老师尽力想拉安安一把，但对那台手术有心无力。

“今晚你们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求助信发出的几天后，在那场特意为安安开的公益直播上，邓飞对安安父母说。

听了这话，夫妻俩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挺起脊梁

11月3日的下午，安安再一次和父母踏上了前往长沙的求医之行。

两天后，在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脊柱外科，记者再次看到了安安。她坐在病房一侧的椅子上，正在写作业。

安安在病房里看书。

脊柱外科主任邓幼文手上拿着两张片子，一张是之前在当地医院拍的，角度是96度；一张是在湘雅三医院新拍的，106度。同一个孩子，同一段脊柱，数字又往上走了十度。

医学上，脊柱侧弯超过90度，就属于严重脊柱侧弯。

对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这不只是“背驼”：胸廓被挤压，一侧塌陷下去，肺无法充分张开，心脏被推离原位。邓幼文说，如果不及时治疗，她的生命预期长度和未来的生存质量，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此前，安安已经被诊断为“极重度限制性肺通气功能障碍”。她不能快走、不能跑步，爬楼也会严重喘气。

安安身上绑着一块透明塑料板，医学上称为低温热塑板，是用来制作脊柱侧弯矫形器的主要材料。这块板子要把她的身体箍住，把弯曲按住，不让它再往前走。除了洗澡，几乎不能摘，睡觉时也不行。

乡村教室没有空调，盛夏，那块几乎不透气的板子贴在皮肤上，安安身上总起痱子。可不管谁问她是否难受，她都说“还好”“不难受”。

安安大概已经忘了，刚戴上支具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踏实，是母亲抱着她，一晚一晚熬过来的。

如今，这个家庭终于看到了曙光。

邓幼文介绍，医院已为安安制定了全套诊疗方案，周期约为一年半。目前，他们正根据诊疗方案，医护团队会共同对孩子进行个性化的术前指导，如，吹气球、爬楼梯、步行训练等肺功能训练。

医生正在为安安看诊。

王喜芝说，这几天陆续有爱心人士找到医院，希望能帮助安安。她把那些好心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了女儿练习册的背面。

课本和练习册是安安出发前带上的，她打算自学接下来的课程，等病治好了，还要和现在的同学在一个班上课。

对于像安安这样的孩子来说，要挺起脊梁，需要两次机会。

第一次，是在弯度还小的时候，被看见。

第二次，是在弯度太重的时候，被接住。

安安差点都错过，但幸运的是，一位班主任多打了几通电话、多写了几封信，然后，一群陌生人把她接住了。

（注：文中“龙安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