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我们奔县吧》第二季,如约而至。
今天是第七期,走进“江南铸都”嘉禾。
嘉禾人从铸造犁头井盖起步,如今占据了全国机床铸件市场的六分之一,供应了广东市场六成以上的钻攻机床铸件,拥有从铸件到机床的全链条生产能力。
嘉禾县铸造协会秘书长黄丹,亲历了嘉禾铸造的产业升级,不妨听听他的回忆。

▲嘉禾县铸造协会秘书长黄丹。
文/黄丹
1997年,我17岁。
那年暑假,跟着父亲去袁家镇亲戚的铸造小作坊帮忙,我头一回亲眼见到沸腾的铁水。
作坊低矮昏暗,土冲天炉呼呼吐着黑烟,师傅掀开炉盖的瞬间,通红的铁水奔涌而出,耀眼的光裹着热浪扑面而来,砂尘在光束里飘飞。铁水顺着槽道注入砂模,滋滋地冒起白烟,一股铁和砂土混合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一幕,牢牢刻在了我心里,也让我和嘉禾铸造这一炉火,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
嘉禾这个地方,说出来旁人可能不信,全县才699平方公里,是湖南最小的县,地下既没有铁矿,也没有铸砂,做铸件的原材料全靠从外面一车车拉进来。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小地方,铸造的根子扎得很深。
翻《嘉禾县志》,清嘉庆五年,也就是1800年,袁家田干头村有三户人家合伙,雇了十个工人,铸犁头、铸铁锅,卖到嘉禾、临武、蓝山、桂阳、新田一带。这是嘉禾铸造最早成气候的样子。
再往前,明末清初,田岗头的先人就挑着担子走村串户补锅,炼铁的炉子也慢慢支了起来。这门手艺早先只在家族里传,传男不传女,传媳不传婿,父传子、子传孙,走得不快。
真正让嘉禾铸造撒开腿跑的,是改革开放。一些师傅辞了“铁饭碗”,自己凑钱办小铸造厂,还有些人举家南下,到珠三角去闯。靠着亲戚朋友的帮衬,靠着邻近广东的地利,他们一点点在那边立住了脚。
到2009年,嘉禾境内的铸造企业突破300家,产量近30万吨;在外的嘉禾人办起的厂子有400多家,跟着这门手艺出去的有2.5万人。“铸造湘军”的名号,就是那几年在华南打响的。
可日子没有一直顺风顺水。冲天炉黑烟滚滚,车间里砂箱堆得下不去脚,环保这道坎,绕不过去了。改吧,缺资金、缺技术、缺土地;不改吧,迟早被淘汰。
就在大家犯难的时候,县里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一家一家帮着改。这些年,全县拆了200多座冲天炉、100多座铝壳炉,全部换上安全节能的钢壳炉;新上自动化生产线56条,各类大型设备上千台套。
企业从256家整合到近百家,看着是少了,规模却大了,产值产量不降反升。
到2025年,嘉禾的铸件产量突破100万吨,铸造产值过了100亿,安置了1.2万人就业。产品也不再是当年的下水道盖板、炉头灶具,而是闯进了机械装备、新能源、轨道交通等领域,连航空航天领域都用上了嘉禾造的铸件。
行业里常说“北有泊头、南有嘉禾”,这是对一南一北两朵“铸造之花”的抬举,也是我们一代代嘉禾铸造人干出来的。

▲工人在浇铸铁水。(张必闻/摄)
我进了协会,日常就是往企业跑,摸情况、调解矛盾、帮着想办法。
要说最难的,还是产业转型、环保整治那几年,那是真难,很多老板心里头是抵触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2017年袁家镇有个老铸造厂,老板做这行三十多年,一座冲天炉养大了一家人,一听说要拆炉子、上环保设备,脸一下子就沉了。
我前后去了七八趟,白天在厂里看他干活,晚上到他家坐下来拉家常。他跟我掏心窝子,说改设备得投上几百万,生意不好,怕收不回本,老炉子是他起家的根,实在舍不得拆。
我没跟他硬讲大道理,带着他去改造好的厂子实地看了两回,一笔一笔给他算账:环保罚单要多少钱,能耗一年多烧多少,想接工程机械那些大订单,人家卡着门槛,不合格人家根本不跟你谈。
算着算着,他慢慢松了口,主动拆了冲天炉,换上新节能炉和除尘设备。
改造完投产那天,车间再不是以前那个乌烟瘴气的样子,粉尘少了一大半,地上也干净了。后来他还真接上了工程机械配套铸件的订单,见了我就笑,说当初要是犟着不改,这厂子早让人给淘汰了。
还有一件事,是2020年前后铸造行业整合提质那阵。有几家小铸件作坊,规模小、订单零散,单打独斗抢不来大客户,互相还压价,把价钱越压越低,谁都挣不着钱。
我跟协会同事把几家负责人约到一起,坐下来商量,劝他们抱团,共享模具和检测设备,一起出去谈销路。慢慢磨合下来,几家分了工,有的专做粗坯,有的做精加工,不抢了,品质也稳了,订单跟着就来了。
有人问我,在铸协天天往企业跑,图个什么?
大道理我也不懂,就是看着那些乱糟糟的小作坊,一年年变成花园式的厂房,看着一炉炉铁水,浇出的东西越做越精、越走越远,心里头就踏实。
我一个基层的铸协人,能陪着这炉火一直烧下去,这辈子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