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唐任远
星期六一大早,接到呼和浩特蒙赋裕书画院筹备主任赵金保的电话,相约第二天去蒙赋裕书画院创作基地小聚。
呼和浩特冬日的天空,多数时候呈现一种深邃、辽远的瓷蓝色,云朵几乎不见踪影。这里的寒冷,不同于湖南那种潮湿阴冷,能渗入骨髓与人纠缠不休,而是一种干爽、锐利且带有金属般质感的冷,仿佛无数隐形的细小刀刃,轻刮在暴露在外的脸颊上,转眼间便让裸露的肌肤感到刺痛。我们几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迅速钻进出租车,朝着蒙赋裕书画院创作基地疾驰而去。
赵金保在电话中跟我说,明年是马年,我们可以邀请中国新闻出版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湖南分会主席邹庆国,以及呼和浩特知名艺术家闫泽,一人于南方书写马,一人于北方描绘马,一南一北,一书一画,湘蒙同心,汇聚“精气神”,共同为马年送上南北的祝福。赵金保还在电话里告知我,他们二人都是通过笔墨把“马”融入骨血的人。
邹庆国喜欢写马。常在丈二的宣纸上,大毫一挥,一纸榜书,力透纸背,“马”字如龙腾跃,气势磅礴,亦如骏马奋蹄,一举千里。笔墨凝魂,神形俱备。
我常看他写马,他凝神悬腕,笔锋如刀切入纸背。竖折弯钩似烈马扬蹄绷紧的肌腱,“马”字四点笔锋转折间有万马奔腾之势。墨浓、力沉、气贯通,他把马字最后一点演变为小竖钩,笔借势转锋折出,将奔势掷向纸外。我觉得这不是写字,是为精神塑像,这精神有形有魄,从墨迹中昂起头嘶鸣,寻找归宿。这种精神境象感染观摩者,书写时让人屏息,笔收时让人呐喊鼓掌,赏作时让人似被无形力量吸住,进入另一个精神世界。

邹庆国赠送给蒙赋裕书画院赵金保的“马”字榜书作品,边款题字/易居白。
我也曾模仿他的模样,学着他写“马”的方式,感受到了他那充满激情且略显夸张的举动。这并非矫揉造作,也不是刻意表演。只有把气势与情感注入笔墨之中,笔墨线条里蕴含的张力,才能够自然而然地生发出你的笔势。在这种笔势之下,又会生发出在旁人看来夸张却饱含激情的动作。这些都是在融入情感进行创作时,自然而然产生的。
赵金保提到,闫泽与邹庆国在进行艺术创作时,有着些许神似之处。一书一画,形式虽异,却都以激情为墨、灵魂为笔,在尺素之上挥洒豪情。自结识赵金保之后,他先后给予我三种独特的认知。其一,他在自己的公司打造了一个生态系统,使所有参与者都能获得最大利益,公司几位骨干“金刚”,个个精力充沛、充满能量,这是普通私企领导者难以做到的。其二,我一直以来固执地,甚至是想当然地把他视为蒙古族人,因为他身材魁梧,性格豪爽直率,完全符合我在电视剧和文学作品中所认识到的那种典型的蒙古人形象,但实际上他是汉族人。其三,他能够迅速解读邹庆国和闫泽笔墨背后的精神,这与其“猛张飞”的外貌截然不同。不过我认为,作为土生土长的内蒙古人,他的骨子里有着“吃苦耐劳、一往无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蒙古马精神,这或许正是他干事创业的精神内核。
我想着赵金保对邹庆国写马、闫泽画马的描述,感觉的士司机走错了路,路上耗时有点久。我打开导航查看路线,发现并没有走错。应该是我急于想遇见闫泽了,因为他和邹庆国一样,是用笔墨,把“马”写进骨血里的人。
车总算停在了呼和浩特万和家园楼下,蒙赋裕书画院筹备的一个书画创作基地,就在这栋楼里。我们直奔书画院创作室,阳光直愣愣地从窗外泼洒而入,照得室内物品轮廓分明,仿佛一个被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世界。

闫泽创作的《马到成功》作品。
此时,闫泽已立于案前在作画了。室内背景音乐正是那充满野性和张力的马头琴曲《万马奔腾》,音符如蹄声滚滚,激荡人心。让人感受到万马奔腾、草浪翻涌、风沙呼啸的草原气象。这是闫泽画马时,必配的背景音乐。
寒暄过后,闫泽再次执笔站在案前,犹如置身于辽阔草原的中心。他手中的笔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骨骼的延续。蘸墨、挥洒,毫不犹豫地落笔。线条从笔毫中喷涌而出,那不是画出来的,而是“奔”出来的——所绘骏马颈项的弧线,如同风压留下的印记;鬃毛飘扬,像火焰燃烧的形状;肌肉在简练的墨块中起伏颤动。起笔与落笔,都和音乐的韵律同步。他时而停下,端起一旁的酒杯,仰头饮下。这不是闲适之举,而是为灵魂的熔炉添上一把火。酒液滑入喉咙,豪情瞬间升腾,笔势游走如龙蛇飞舞,愈发狂放不羁;墨色在水的交融中变幻无穷,湿漉漉的,仿佛马匹汗透的皮毛。音乐、烈酒、泼墨,以及画者胸腔中那颗怦然跳动的心,在那一刻融为一体,同频共振。
笔触间,一匹骏马昂首挺立,鬃毛飞扬,肌肉刚劲,眼神桀骜。画家闫泽凭借对马的理解与共鸣,赋予马生动个性与神态,似在诉说故事。我们惊叹其“瞬间灵感”,沉醉于形神兼备的气韵中。这不仅是技巧,更是对马魂的深刻领悟。至此我领悟,他所绘非马之形,而是声音的视觉化身、节奏的凝固形态,是“万马奔腾”之魂魄寻得的唯一肉身。

闫泽(左一)即兴创作“追风双马”作品赠送给蒙赋裕书画院赵金保。
闫泽生肖属马,喜马,更爱画马。其画马,堪称一绝。
这“绝”首先体现在他创作的场景上。他创作时,必放马头琴曲《万马奔腾》背景音乐,如果在创作时,喝上小口酒,状态更佳。大抵中国文人的风骨与性情,总与杯中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这牵连,远不止口腹之欲,乃是一种精神的徜徉,一种生命的诗学。其境界的嬗变,恰如一幅水墨长卷,从工笔到写意,从具象到空灵,层层递进,意蕴无穷。而当酒意遇上学问,当微醺邂逅笔墨,更会碰撞出惊心动魄的艺术火花。若再引入音乐的维度,便交响成一篇关于灵感、解放与永恒的艺术狂想。
此景此境,是情感与生命的彻底奔涌。在书法上,此为“颠张醉素”的狂草世界;在音乐上,这便是“阮籍啸歌”的天籁。张旭大醉,以头濡墨,笔下是雷霆万钧;怀素狂饮,醉来信手,纸上是万岁枯藤。此刻,笔墨是凝固的乐章,点画是视觉的节奏,艺术家的生命律动本身,便成了最纯粹、最撼人的旋律与笔法。
闫泽亦同样如此,伴随音乐、轻抿一口酒后,琴弓的冲击、旋律的涌动、线条的律动、墨色的晕染,奔腾与凝滞、浓烈与枯淡,在宣纸上激荡出生命的原初力量。这让他仿佛身处大自然之中,体会到风沙掠过马鬃的弧线,也倾听到马蹄踩过草原的韵律。墨与酒、音符与呼吸,皆化作内在节律的外显,笔墨灵感与马的生命力就此迸发出来。艺术在此刻褪去技巧的外衣,裸露出最本真的呼吸——那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对望与共鸣。闫泽笔下的马,早已超越形态描摹,成为精神驰骋的象征载体。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瞬间顿悟与长期积淀碰撞出的结晶,在音乐与微醺的激发下,意识边界被拓展,感性直抵本真。
其次,闫泽画马的“绝”体现在速度上,他能在三分钟内绘就一匹跃然纸上、形神兼备的骏马。仿佛从虚无中跃出,携带着纸页难以承载的重量与速度,下一瞬间便要破空而去。这不是技艺的炫示,而是千锤百炼后的水到渠成。他亦可耗费三年光阴,创作出长2米6、宽1米13的《百骏图》等巨幅佳作。
在呼和浩特大召寺、方寸邮票、场馆楼厅,都可见闫泽创作的骏马图,每幅都承载着他对马之精神的诠释与艺术追求。赏其《八骏图》,以骏马奔腾草原为题材,构图恢宏、笔墨酣畅。马形态各异且神采飞扬,或昂首嘶鸣,或疾驰如风,或静立凝思。闫泽用泼墨技法渲染草原背景,以细笔勾勒马匹肌肉纹理与鬃毛动感。细节精妙,如枣红马鬃毛以散笔横扫,墨色渐变似火焰;青花马颈部线条行云流水,凸显筋骨之力;草原用淡墨晕染,近草甸细笔点染,远山丘泼墨写意,虚实相生有辽阔空间感。画作中八匹马姿态不同,但通过眼神、动势呼应成整体,象征“团结奋进、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闫泽创作的艺术作品多次入选邮票题材。
闫泽绘画技法独树一帜,融书法、绘画为一体,可谓“以书入画,墨舞豪情”。他深谙“骨法用笔”,将行草笔意注入画中,笔锋或迅疾如风勾勒马匹轮廓与鬃毛,或沉稳厚重写出马身肌肉张力与骨骼支撑。线条精准,笔墨层次丰富。他还善将泼墨与线描结合,大笔泼洒营造马群奔腾气势与氛围,细笔勾勒捕捉马的神态与线条,做到“胸中有马,笔下生风”“写意中见工致,豪放中见精微”。正如同行者所言:“闫泽画马,是笔墨与气韵的完美统一。他以书法之骨立形,以泼墨之势传神,饱含激情又不失法度。”
闫泽的世界以“马”为核心向外延展。他不仅精通书、画、印,还能自制马头琴。其工作室里,有未完成的、具金戈铁马笔意的书法;案头可见印文古拙、边款藏有奔马的自刻闲章;墙角立着未上弦、琴首马头昂首向草原的马头琴。在他的世界里,书法是线条舞蹈,刻印是方寸山河,制作马头琴是让木料“歌唱”,每种技艺都是他与古老精魂对话的“方言”。它们相互贯通,如溪流汇入名为“马”的江河。
这一切的源头可追溯到很久以前。他6岁起就习字画画。当年,那个为新课本包封皮的小男孩,用稚嫩笔触在封皮上写下“语文”“算术”,这是他最初对“书写”的敬畏,也是对赋予事物“名”与“形”神圣感的朦胧触碰。后来,他看翻烂了的《三国演义》连环画,长坂坡前赵云的白马如闪电,虎牢关下赤兔马的影子遮天蔽日,马从此与英雄、自由和远方的壮阔想象绑定。他在作业本边角、旧报纸空白处,用铅笔、圆珠笔一遍遍描绘马的英挺轮廓。从“书写”到“描绘”,一颗种子在寂静中生根,注定长成参天大树。
如今,这棵大树荫蔽艺术与现实。他认为艺术是传递爱与温暖的桥梁,“爱心大使”这一称呼比画家头衔更让他珍重。他去过很多地方,将笔下骏马义卖所得用于山区孩子和养老院,为留守儿童绘制百米长卷,将拍卖所得捐助残障儿童,用行动诠释“蒙古马精神”的奉献与坚韧。他的作品鼓励乡村孩子要像马一样不怕路远,那一刻,他更像古老游牧民族精神的使者,以温柔方式将“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蒙古马基因融入新时代脉搏。

闫泽(右二)参加公益活动。

闫泽(右二)参加公益活动。
闫泽从童年的书皮和连环画里出发,穿越书法、篆刻、琴音的密林,最终将生命与一支画笔熔铸在一起,在纸上开辟出无边无际的草原。他的马,鬃毛里吹着旷野的风,眼中映着不灭的星火,四蹄踏响的是这个民族血脉深处,那首从未停歇的奋进之歌。
于是,我懂了。从邹庆国笔下榜书“马”字,到闫泽笔下跃动的骏马,再到赵金保马不停蹄地走在创业路上,他们或以墨骨铸就字的魂魄,或以线条勾勒马的神韵,或以行动践行“蒙古马精神”。其背后都是滚烫的、嘶鸣的、永在奔驰的生命本身,在共同诠释着中华民族那股不息的“精气神”。
疆北的四季和节气变换,比长沙要鲜明得多。大雪节气就在明日,这几日呼和浩特的风有些猛烈。风自阴山以北毫无阻挡地席卷而至,携带着西伯利亚最原始的寒意,在街巷与高楼间肆意冲撞,这风既锤炼了马蹄也锤炼了心志。天色将晚,我们各自带着一幅闫泽所绘的骏马图,迈出工作室,竟聆听到自己胸腔内,万马奔腾,顿感风起草原,骏马撑天,仰首长啸,同天地共振,同时代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