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吉海

　　推动保护先祖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传统村落遗产，是我与湘西一些同志关注的课题。而新时期在这个领域率先倡导的，则是全国政协常委、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先生，他一直为此奔走呼吁，作了不懈努力。

　　2013年11月和2014年6月，我借列席十二届全国政协第三次常委会以及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机会，先后与全国政协常委、湘西州政协副主席田岚到北京友谊宾馆和天津大学拜访冯骥才先生。第一次冯先生在友谊宾馆会见了我们，第二次在天津大学陪同我们参观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中国年画博物馆，听取了我们关于湘西传统村落申报、保护等情况的汇报。在会见和汇报过程中，冯先生的讲话和插话直面问题，言辞犀利幽默，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行政官员中，真正关心传统村落保护这件事的人不多”
　　
　　见面寒暄后，我和田岚同志简要汇报了湖南省、湘西州在保护传统村落方面所做的工作。我们说，湖南省和湘西州结合开展新农村建设、农村危房改造，推动传统村落的普查、申报、维修、保护。仅湘西州传统村落的保护，省政府就一次拨款2000万元支持。冯先生听了很高兴，他插话说，你们的情况算好的，一次给了2000万，不错。就大面情况看，行政官员中真正关心传统村落保护这件事的人不多。有的可能是忙了顾不过来，有的则是不懂，对这件事没兴趣，你讲多了他还烦。这些年，城镇古街区、古建筑和城郊搞开发的村落遭拆毁的不少。“早些年，天津拆老街古建筑，我到现场去劝阻，没劝住，结果还是被人家拆掉了。现在，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已经不多了，而城镇化过程中的建设性破坏厉害得很，一拆就是一片。一批老宅在我们手中拆毁太可惜了。中华农耕文明留存的精华，不应该在工业化过程中毁掉。这就要靠知识分子、靠大家去呼吁保护，首先是领导干部要认识和关注这件事。”

　　“申报的目的在于保护，不要一进入名录就没事了”
　　
　　接着，我们向冯先生汇报了湘西州中国传统村落的申报。我们说，省里和湘西州在这方面是积极的，搞了普查和申报。在全国公布的一、二批1561个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中，湖南省已进入72个，其中湘西州进入25个。比起贵州、云南等省和黔东南等州市，我们算少的。主要原因是普查没有深入，还有漏报的。冯先生即问，像湘西州这个情况，真正符合申报标准而漏报的，还有多少个村？已经申报进入名录的，目前保护情况如何？我们回答，湘西州符合申报条件，村落传统风貌保留较好的，2000年左右大约有90多个村，随着这些年农村交通改善，农民收入增加，拆旧建新速度加快，现在剩下来的只有50余个。除已申报进入名录的25个外，我们经调查还要增加申报20多个。这50来个传统村落，相当部分分布在交通不便的边远地区，也有一部分在城镇附近和旅游景点周围。在旅游已经起势的地方，村落的保护是比较好的。老百姓有收入，村落和老宅就保得住。而边远地区传统村落的损毁，多数是村民自主建房和离家打工造成的。湘西州已经申报进入名录的25个村落，由于保护措施不太落实，已有6—7个村落传统风貌遭到破坏，州县正在采取一些补救措施整治。冯先生接着说，国家住建部等四部局发文后，在第一、第二批公布的1561个传统村落中，有些村落报的材料不齐，有的可能没报上来。漏报的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确实没普查，没发现；一种是打算拆掉没报。你们可以补报。传统村落申报的目的在于保护，不要一进入名录就没事了，关键要推动保护。从全国看，2000年有363万个自然村落，到2012年缩减到230万个，平均每天消失80—100个村落。各地已经筛选上报的有1万多个传统村落，能够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保护的，大约有4000—5000个。经过10余年的努力，我们已经形成了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和村落遗产三大保护体系。村落遗产分布很广，保护起来难度大些。你们应该把这件事做好，做好了才对得住子孙后代。

　　“传统村落保护带有抢救性，不能再等了”
　　
　　我们向冯先生建议，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应该从国家层面设立专项资金，应该明确牵头部门负责。因为各地情况不太一样，下面有文化、住建、民族、旅游、财政等多个部门参与，牵头部门有的在文化部门、有的在住建部门。冯先生回答，专项资金的事，国家正在考虑，已经拿了一笔钱。牵头明确在国家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由文化部、国家文物局、财政部共同行文。最近，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国摄影家协会受住建部的委托，启动了中国传统村落立档调查，我们编写了田野调查手册，你们可以按这个手册的要求组织起来干。

　　冯先生还说，传统村落遗产保护，仅靠政府部门推动是不够的，还要动员社会力量、动员民间组织参与，最终做好还要靠老百姓的觉悟和行动。前些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牵头，作了中国年画的收集、整理、调查。这项大型调查主要依靠全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的力量，有4000多人，靠这批人做具体工作。他们吃得苦，很努力。对每种年画，从传承人到传承谱系，再到年画品种、绘制工艺、产品营销等多角度作了系统整理。像湖南的滩头年画，也是很有名的，我们出了专集。这套书我的学生参与了调查，我自己花费了不少精力，走乡串寨，最后汇集出书。我做中国传统村落保护与发展、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两个专家委员会主任，是要做实际工作的，不是挂名，挂名没意义。

　　对下面存在的等着上面拨款来维护的问题，身材魁梧的冯先生站起来说，传统村落保护带有抢救性，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没机会了。
　　
　　“政协开会发言要放得更开些，要反映问题，促进问题解决”
　　
　　冯先生告诉我们，这次全国政协开常委会他请假了，因为事情太多，没有去。“我当全国政协委员32年，开会加起来至少有一年半。一年半用在搞学术上，可以做不少事。我参加政协会记者喜欢追我，要我说话，我也算是敢说话的。政协开会发言，要放的更开些，要反映问题，促进问题解决。不能老说套话，浪费时间。我的一些建言，被采纳了。有的没被采纳也没关系，总是把话讲出来了。现在对中央推进全面深化改革和反腐倡廉，老百姓反映是好的。当然往深处走，还会遇到一些体制障碍和利益集团。最近我参加一些领导同志召开的座谈会，感到中央对改革和反腐决心很大。既要把风气整好，也要鼓励大家为发展做事。”

　　冯先生的讲话和插话问话，蕴含着学者的机智、豁达。讲到精彩处，他不时挥动手势来作强调。

　　在拜访结束前，我和田岚同志代表湘西州邀请冯先生去州里考察指导传统村落保护，希望他能早日成行，冯先生爽快地答应了。

　　（作者系湖南省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