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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里的年味之酿糟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谢晓辉 编辑:秦舷 2026-03-28 14: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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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谢晓辉

我们山里人称甜酒为“糟酒”,老一辈人叫得干脆,就一个字儿:“糟”。然这“糟”字里,并无半分“不好”,反倒是年关最醇厚的一抹暖意,最家常的一份体面。

正月里,家里来了客人,主人便在火塘的铁架上架起锅寒暄谈笑间,一碗热腾腾的“糟”捧上来了。澄黄的红糖水,煮得稠稠的,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蜿蜒而上,甜香先扑了人一脸。在那琥珀般的糟水里浮沉着的,或是酥脆的“糖馓”,吸饱了汁,外软内脆,咬下去有细微的“嚓”声;或是炒得蓬松雪白的炒米,入口即化,只余一缕稻谷的焦香;最是扎实的,莫过于将圆润的年糍粑,在滚烫的糟水里煮得绵软糯滑,顶能饱人。窗外是凛冽的北风,窗内是这一碗滚烫的、甜到心底的暖和,话匣子便也热络地打开了,说的无非是收成、儿女、又添了哪些新景致。那“糟”的滋味,便也融在了这有一搭没一搭的乡情里,成了年味里最踏实的一部分。

糟是山里人年节的眉眼,是待客的门面,故而年前酿糟,成了一桩顶要紧的事,近乎一种庄严的仪式。山里还有一种朴素得可爱的说法:谁家酿出的糟愈是蜜样的甜,来年的光景,便也注定是甜滋滋、美盈盈的;倘若谁家的糟酒不幸“黄”了,走了味,那便如同一个不好的兆头,预示着来年或许要有些磕绊。这说法,大人们是笃信的,我们孩子也是敬畏的。故这酿糟的过程,便容不得半点轻慢。

酿糟的日子,大多选在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这两天。所有的器皿——木甑、簸箕、擂酒曲的钵、最后盛装的陶缸,都是洗了又洗。仿佛那不是器皿,而是将要承接琼浆玉液的圣物。我常蹲在灶屋门口看着母亲将上好的糯米用井水浸得饱胀,沥干了,盛在巨大的木甑里,架在灶上蒸。柴火在灶膛里毕毕剥剥地响,蒸汽一团团涌上来,带着那种原始的、勾人魂魄的香。那香气是乳白色的,暖暖的,将灶屋熏得如同一个柔软的梦。蒸熟了,母亲便将那滚烫的糯米饭倒在阔大的簸箕里,摊开、扬凉。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一步——和酒曲。将酒曲研成细细的粉末,均匀地、温柔地“和”进糯米饭里。最后将和好的糯米饭盛进陶缸,用筷子在中间旋一个小巧“酒窝”,便大功告成了。从始至终,母亲的手是轻柔的,神情是专注的,生怕指尖不小心沾惹到一星半点油腥,便会亵渎了这份洁净,带累了来年的运道。那种细心与虔诚,分明地写在她的眉梢眼角,让一旁观看的我,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浸、蒸、冷、和、酿”五字诀,我自小便耳濡目染,早已烂熟于心。心里痒痒的,总觉着自己也能将那雪白的米,点化成甜沁沁的糟,好证明自己也是个能顶事的小大人了。可大人们哪里肯将这关乎一年彩头的大事,交到一个毛手毛脚的孩子手里呢?我的请求,总被一句“去,外边玩去”轻轻打发。那等待自己“够资格”的时光,显得那样漫长。

在我十六岁那年的腊月,许是觉得我肩膀已有了些担当的轮廓,母亲松了口。那日,灶屋里依旧蒸汽缭绕,但主角换成了我。母亲退到一旁,成了安静的督阵者。我撸起袖子,心是跳的,手却竭力稳着。浸米、烧火、看汽、扬凉……一步一步,依着记忆里的章程,不敢有分毫差池。待到将那凉透的糯米饭与酒曲细细和匀,压实,在中央旋出一个小巧 “酒窝”,最后把陶缸裹入厚厚的棉絮窠,我的额上已是一层细汗。

此后的两日,便是牵肠挂肚的等待。每日都要去那棉絮窠边转上几回,侧耳听听里头的静默,仿佛能听出什么动静来。母亲只是笑着,并不阻拦我这焦灼的窥探。

第三日上,一股清甜的、带着微醺酒意的香气,丝丝缕缕,从棉絮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我几乎要欢呼了!待到小心揭开缸盖,只见那“酒窝”里已盈满了清亮的汁液,米粒酥软,洁白如初,却已脱胎换骨。母亲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入我口中。一种清冽的、恰到好处的甜,混合着谷物发酵后特有的醇厚,在我嘴里倏然绽开,旋即化作一股暖流,直落到心底去。成了!

心里那个美啊,轻飘飘的,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灶屋的石地板,而是云端。好像经由我这双笨拙而又虔诚的手,真的已为全家开启了来年顺遂、甜美的光景。母亲的眼角漾开了细细的笑纹,那赞许虽未明说,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熨帖。从那一年起,我郑重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了这腊月里的“仪式”,年年岁岁,竟未失手过一次。

许多个年过去了。那糟的滋味,依旧是我记忆里关于年的最固执的味觉坐标。那甜,是岁月深处,自己为自己封存的一坛,永不“黄”却的生命原浆。

来源:湖南日报

作者:谢晓辉

编辑:秦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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