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面孔|10年3366条留言,一个北京老人写给湖南的“情书”

2026-09-15 17:36:52 红网
作者:王诗颖 编辑: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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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岁的北京老人韦建诚,用10年在“湘图”公众号写下一封给湖南的“情书”。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诗颖  设计 佘履安 长沙报道

刚刚过去的国家图书馆日,对北京人韦建诚来说,不是一个纪念日,而是十年如一日的日常。但他每天要“去”的那座图书馆,不在北京,在湖南

9月初的北京,暑气还没散。午睡后,韦建诚走进书房,摸过手机,照例点开“湖南图书馆”公众号,看完当天的推文,再在留言框里敲几行字。这一敲,就是十年。

十年来,他在“湘图”公众号留言3366条,有人把这些留言比作“情书”。

今年72岁的韦建诚是个地道的老北京,从小住在胡同里,如今搬到了通州,跟湖南之间唯有一根线,就是这个公众号。

十年来,韦建诚在“湘图”公众号留言3366条。

前不久刷屏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总念叨一句话:做人要有情有义。1400多公里外,这个北京老人给湖南写了十年的“信”,讲的也是这四个字。

那这封信,是从哪一笔开始的呢?

起笔:一句真话,敲下“情书”的第一行

信的第一行,写于2016年8月9日。那时里约奥运会刚刚开始,傅园慧一句“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刷屏朋友圈。

湖南图书馆顺势推送了一篇《史记·傅园慧传》,韦建诚看完觉得有趣,留言道:“其实傅园慧就是说真话,说人话。”

韦建诚在“湘图”留下的第一条留言。

但他其实更想说的是:傅园慧那种把没用完的力气全摊在脸上的劲儿,是这个年头越来越少见的东西。

韦建诚说不清这十年的缘分因何而起,只记得,当时朋友转来一篇社科经济类的文章,正好是他爱琢磨的话题。

读后觉得不错,翻到页首写着“湖南图书馆”。他愣了一下,怎么图书馆也出公众号?后来陆续又看了几篇文章,越读越觉得有趣,文学的、地理的、历史的、湖湘文化的,什么都有。

他反复用“稳健”来形容这个公众号的风格:“不是中庸,是稳健。你推荐一篇东西,总得告诉人家为什么。湘图推荐的,每篇都有道理。”

韦建诚关注的公众号极少,只有三个,湘图是唯一的外省号,也是他每天雷打不动要看的。

湖南图书馆的人注意到他,是在 2017 年。

第一任小编张钰梅最先留意到韦建诚,是因为2017年6月15日一篇关于读书的推文。当别人大多在感慨“学的都还给了老师”,唯独韦建诚认真留了长段言,写道:“你所读过的书,最终都化做你的血肉……”

韦建诚为“读书”这件事写下的长段留言。

一个天天都来的外省ip,一来二去就成了后台最眼熟的人。小编觉得他实在有趣,还在留言底下忍不住回复:“留言总是这么精彩,要不要考虑给我们投个稿,写个书单什么的呀”。

后来他们也猜过他的职业、年纪、是不是湖南人。但韦建诚从来“就事论事”,从张元济聊到瞿秋白,从《巨人的陨落》聊到洞庭湖里的鱼,什么都聊,但不说自己的故事。

对韦建诚的想象被定格为“中年书生”。“谁也没往 70 岁上想。”现任小编陈昊说。

写“情”:留言里,都是放不下的亲人

韦建诚的童年,是在北京的胡同里度过的。进街门便是宽敞大院,屋前立着三蹬大石头台阶。

胡同里有不少邻居养鸽子,天一亮鸽子出巢,鸽哨声就能把人叫醒。

2021 年 10 月 4 日,湘图《湖湘广记》推出一篇《父亲和他的村庄》。作者写她父亲,一位在澧水河畔九垸卖了二十来年货的货郎。

那个骑着车走村串户、帮人劈柴灌水、末了一言不发就走的人,让韦建诚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话不多。刚解放那会儿街道办夜校扫盲,高中没毕业的父亲去当了几年“老师”,后来夜校取消,又进了北京的一家标准件厂,总是三班倒。

“小时候,和父亲少数的一点交流,就是写作文打不开思路问他,他不告诉我要怎么写,只跟我讲讲思路,还是以前夜校当老师留下的习惯。”韦建诚笑着说。

后来他成家了,每个星期回父母家吃个饭,聊聊天。有次和父亲“侃山”,天南地北地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韦建诚起身要走,父亲说了句:“我其实特爱跟你聊天儿。”

这句话他记了好多年。“这是心里过不去的地方。”韦建诚声音里带了哽咽。后来,他常常问自己,“干嘛不多跟他聊几回呢。”

韦建诚平时说话总是字连着字,几乎不留缝儿。但说到这儿,他语速慢了下来。

在“湘图”的推文下,韦建诚写下了记忆中的奶奶。

半年多后,还是在《湖湘广记》上,韦建诚读到了《我的奶奶润珍》,写湖南岳阳一个普通劳动妇女。十七岁为躲战乱嫁人,挑着一百多斤柴走几里山路,后来成了公社里第一批新法接生员,九十岁了还惦记着给爹娘烧包袱。

韦建诚在下面写:“满头白发,满脸褶子,整天都有事儿做,有活儿干……无论贫苦还是富裕,总是先想着孩子,然后是上班的,最后才是自己……”

韦建诚的奶奶是清末生人,“北京日报”四个字只认得“北京”,却有一双“解放脚”。

奶奶的性子“非常非常和善”,街道发放粮票时,粮店工作人员直接把一堆粮票、户口本子带到他家堂屋,街坊邻居排队来此处领粮票。哪怕在日子最困难时,奶奶也会挤出一两分钱接济上门乞讨的人。

韦建诚兄弟三个,都是她带起来的。每到过队日,都是奶奶带着他从胡同走到朝阳门,再花5分钱坐公交去北海。

“等天凉快下来,我想去趟墓地,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埋在一起。”韦建诚和记者说起,这些天,他老想起这些事。

他常在这些文章下面写自己的家人。写奶奶,写母亲,写家里谁走了。陈昊说,他把文章读进了自己的日子。

这些留言,是他隔着屏幕与过往亲人的对话,也是他与一个陌生省份之间,最亲密的联结。这封信里,不止有亲人,还有他多年未回、却越来越熟悉的湖南。

写“义”:没去过几次的湖南,被读成了第二故乡

韦建诚对湖南的想象,一半来自湘图,一半来自上世纪 80 年代的两次出差。

2021 年 1 月,湘图推送了一篇《六省争霸,谁才是吃辣界的王者》。这让他想起了,几十年前也曾领教过湘菜的辣。

彼时,在长沙的一家苍蝇馆子里,他被“微辣”辣出了眼泪水,最后只能猛灌凉水。“从那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湖南的辣。”

韦建诚在留言中不仅写亲人,也写记忆中的湖南。

两次出差,一次是在1985 年,第二次在1990年之前。行程非常紧凑,他硬是抽出一天,去洞庭湖看了看。

从长沙,经岳阳,到洞庭湖。山影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天、水相接,风里有芦苇的气味,水鸟贴着湖面掠过去。如今想起,他依然激动,“地理上湖南最值得去的,就是洞庭湖。”

他也去了岳麓书院。游客来来往往,可他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静。“自由学术”这四个字是书院留给他的。“不用跟人交流,你就能感觉到。”

此后三十多年,他再没去过湖南,对湖南的了解和印象,更多源自湖南图书馆的原创栏目《湖湘广记》。

他说这个栏目“实在、亲切,像坐一块儿扯闲话”。一篇写空心菜,能从广州整根炒不切断,讲到北方人的惊奇,再讲到商品经济把地方菜送上各地餐桌,“随什么为伍便是什么味儿”;一篇写篾匠,他想起在南方见过的竹片编织,“是养家糊口,也是艺术”。

每读一篇,就捡起一块拼图,湖南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慢慢立体起来。

2021年的大年初一,北京城里格外安静。那年春节特殊,很多人留在原地,没能回老家。

韦建诚坐在家里,一家人吃完了热腾腾的饺子,他点开湘图,推的是《读书就是回家》,希望“用阅读缩短回家的路”。他在留言区敲下:“每天进湘图,跟回家一样。一到初一,中国人就辞了旧岁,进入新的一年了。那就一如既往,湘图天天见。”

从那以后,春节、除夕、五一、十一、端午,每个节点他都来。湖南涨大水那年,他一大早给小编留言:你们好不好、安不安全。

湖南的轮廓逐渐清晰,这封信也有了“归处”。而一直收信、回信的,是湖南图书馆那头的人。他说,要是再去湖南,还要去洞庭湖。“湖不会变。今年大点,明年小点,它就在那儿。”

落款:“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湘图的小编都管他叫“韦老师”。但小编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除了第一任80后的“辣利婆”张钰梅,第二任是四任里唯一的男编辑,两个男人对着聊,短句来回。

到第三任廖雯玲,走的是老朋友的路数。再到现在的陈昊这班人,更温和,还会发表情包。

他说:“人到了这个年纪,朋友可以很多,兄弟只要两三个。湘图就像我的兄弟一样。”

十年里,四拨人共用一个名字,“湘图君”。公众号里还常放一个卡通形象出场,不让某张具体的脸盖住这个名号。

韦建诚写下的与图书馆的故事。

2022 年 5 月,湘图推送《湖湘广记|我与图书馆的故事》,作者乔伊写自己从乡文化馆的图书室,读到中专的图书馆,再读到广东的 24 小时自助图书馆。

韦建诚读完,想起了不少自己的事。“我小时候是在图书馆泡大的,从小的梦想,是去图书馆上班,或者开一家书店。”

那时候北京每个区都有好几个“少年之家”,他办了借书证,成了常客。街上的阅览室里,小人书一分钱一本,他蹲在矮板凳上一翻就是一下午。

再后来他进了机关,做文字工作,有些内部刊物他一有机会就找来读。家里的书越攒越多,后来码了满满一屋子。只可惜有一回水管崩了,泡了不少,只能忍痛扔了,如今家里还剩两三百本。

读翻译小说,他格外在意译者。一本《海燕歌》,他还是偏爱瞿秋白,“那种带儿化音的句式,文气重,还活泼”。

他最爱的作家肯·福莱特也是在湘图认识的。一篇书评把他拽了进去,从《巨人的陨落》开始,一卷接一卷,中译本差不多读全了。

白方礼的故事,他头一回也是在湘图公众号上读到的。一个 74 岁的老人蹬三轮助学,蹬出30多万,300多个学生。

湖南图书馆。

这十年,正好撞上了公众号红利退潮。4G 变 5G,短视频把耐心切成碎片,很多号停更,很多热情被算法冲散。“2020 年到2023 年我们10万加的稿子不少,但现在不一样了。”现任小编蒲曼妮说。

但韦建诚没走。那段时间,陈昊翻看他的留言,整理出十年的痕迹:一个人用阅读把远方住成了故乡。

正如评论区的网友“杳杳”所说:世上很多东西可以靠努力争取,唯独遇上一个重情重义的人需要一点运气。《给阿嬷的情书》里未谋面的人以侨批相识,现实里未谋面的人以留言相守。媒介不同,质地一样:慢,诚,长久。

采访快结束时,韦建诚提起了掏银子请严复译《国富论》的张元济,曾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图书馆这行,站在老师后面传播知识,也是做教育,比第一线更广,也更灵活。张元济、白方礼做的事,就是图书馆做的事。”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如果要对湘图说一句话,那就是四个字,坚持下去。”他笑了起来,又补了一句,“最好再来一个10年。”

“我不觉得自己在坚持什么。”他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跟起床喝口水一样。”

10年下来,那三千多条留言串起来的,是一个北京人对千里之外的湖南的惦记。

这封信还在写。长沙这头的小编们也习惯了,推文发出去,等一等那条从北京来的留言。要是老人正追剧,它可能会迟到,但总会来。

北京到长沙,一条留言穿过去,只要一秒。他走了10年,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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