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双峰人,“双峰”建县,在1952年,此前世上无“双峰”,“双峰”全境属湘乡。
说到湘乡,不能不提曾国藩、罗泽南。因为行政区划的改变,他们从湘乡人变成双峰人,稍有历史记忆的人都难免觉得别扭,对于多情敏感者来说,别扭之中也许还会有某种无法复原的东西被无端毁弃的痛惜。
这且不说。曾国藩首领的所谓“湘乡派”,是湖南仅见的几个在中国文学史上获得命名的流派之一,作为乡后辈,真是与有荣焉。曾国藩的结拜兄弟、相期无负平生的另一个理学名臣刘蓉,也是湘乡产,一度算是涟源人(涟源由安化、湘乡与邵阳的一部分组成,最初称为蓝田县,同样是1952年的新建置),他生长之地现在已经纳入娄底市区。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在我面前念叨曾国藩的家训“早扫考宝”“耕读为本”,念叨刘蓉家的教子格言“一室之不治,何家国天下之为”。当时不太懂“早扫考宝”“耕读为本”“家国天下”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曾国藩、刘蓉是何方神圣,但父亲强迫我必须早起,必须每天扫地,必须对着字帖练毛笔字,尤其早起,是很令我“记仇”的事情,大冬天包括过年的寒假,不知道多少次,我在心里默默地咒骂过父亲把我从热被窝里拎出来的“暴政”。
父亲身上体现出很多普通双峰人的个性:固执、刻苦、认真、自尊、自我中心、自以为是。
双峰人的个性特征,应该与自成一体的双峰话有些仿佛,也有些瓜葛。双峰话是所谓“老湘语”的典型,这是方言学者曾经负责任地告诉过我的。外人听来,双峰话绝对等于一门外语,而双峰人学讲普通话也基本上相当于学一门外语,我的一个教英语的同事曾经告诉我,她大学时有一个同学是双峰人,该同学平时努力用“普通话”和同学沟通,但还是不知道他说什么,有一天,同学们终于爆发了,她们命令他以后讲英语,不准讲他的双峰普通话,因为相比普通话,他说英语要好懂得多。
双峰如今属于娄底市,我上学时,还曾属于邵阳(宝庆),由双峰、涟源、新化组成现在的娄底市(娄底是涟源所辖的一个小地方,古来属湘乡,原名神童乡,1934年始更名娄底),则属于改革开放以来的“新政”,也是这个天翻地覆时代的证明。
娄底市所辖,大体属于文化人类学上所说的“梅山文化”的核心区域,在“想象的异邦”中,梅山文化充满浪漫气质和蛮荒气息。我看到过一篇关于梅山地区方言民俗的文字,那些特殊的词汇和用语,在双峰话中都有。而在今天的娄底市城区内,冲击你耳膜的,是一种既像双峰话,又像新化话还像邵阳话的“普通话”,高亢、旁若无人。我曾经想到,当年主要由这个地方的人组成的“湘军”,不仅有着现在称为娄底人的某种特殊秉性,或许他们还有着某种特殊的内部语言和风俗,这才有了“湘军”不一样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吧。
然而,我也知道,所谓“倔强”“生猛”“强悍”“匪气”,所谓“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个性背后,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艰苦卓绝、费尽心机的生存境遇和生存现实。在农耕时代,这里本不是一块富饶的土地,而且远在“化外”,无从分享皇权政治的阳光雨露,岂止无从分享,甚至还屡屡被镇压,被驱赶。所谓封闭,常常与强权者的封锁有关。辖区内最早建制的新化县,便经历过反复的封锁、征讨,直到宋熙宁五年(1072年)才终于成为“王化之新地”,所以有“新化”之名。
如此,则不难想象,在这块土地上讨生活的人民,所谓不怕苦,正是因为这里从来只有苦,所谓不怕死,是因为这里处处是死的胁迫。如今成为“文化遗产”“旅游佳境”的新化紫鹊界梯田,在我的眼里,就怎么看也只能是老家农民祖祖辈辈刻苦谋生的象征,而不是“风景”。
很多年前,看过保罗·高更作于南太平洋塔希提岛上的一幅画,画的是色调艳丽、怔忪莫名的土著女子,还算写实,并无多少“现代派”的抽象,但画的标题却让人心跳过速:“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正处在所谓“灵魂飘香的形而上学”年华的我,曾经很为此醐醍灌顶般的诘问,发过一阵呆。自然,发呆之后并无下文,我是儒家文化的受惠者,懂得想不下去的问题不必跟自己过不去。
如今人到中年,粗通文墨,跟自己过不去的问题更加懒得费神,但某种与传统有关的似乎与生俱来的教养告诉我,其实可以从历史人文的流转中,置换并且解答高更对于人类自我的西方式诘问。历史是我们的“宗教”,我们从古至今活在血缘、地缘、人缘的广大关联中,我们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对于我们来说,渊源深厚,时间上几乎没有尽头的乡土家园及其精神脉息,在无远弗届地决定着我们的前世今生,在引导着我们的认同和选择,让我们活得意义饱满、神气十足。
孟子说,“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如今自然不再有什么“世臣”,我们姑且把“世臣”理解为“人物”, 那么,稍稍牵强一点,孟子这句话就可以翻译成这样的表述,所谓故乡,所谓故国,是一个“以人为本”的人文概念,而不是一个自然地理概念,并不是因为山上有不一样的树,而是史上有不一样的人,人物才是“故国”的标识。
如此说来,曾国藩、罗泽南、刘蓉、陈天华、禹之谟等,就算得上是可以让如今称为双峰人、娄底人的族群拥有“故乡”和“故国”的“人物”了。遥想当年,他们以野蛮未化、天性未泯的朴拙、虔诚、踏实和不惜牺牲的理想主义,拔起寒乡,从“边缘”到“中心”,以至饮誉乡邦,模范天下,他们是我的家乡及其人民的精神坐标和骄傲,即使这方水土不得不进入现代化的嘈杂旅程中,也依然是,而对于异乡游子来说,他们就成为让人终究可以隐约感觉到乡邦依然有所在的有效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