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记者 郭薇灿 实习生 郑周远 肖依诺 长沙报道

剃头匠温新国正在给来往的客人“动刀”。

“我是刀口上讨生活的。”温新国对着手中的刀吹了口气，刀上的毛发落下，泛出一道白光。说这些话时，温新国正在给人“动刀”，他笔直站立，手上的刀稳稳当当，“虽是毫末生意，却是顶上功夫哦！”温新国继续说道，脸上虽无表情，语气却透出一丝自豪。

8月6日，长沙市高桥赤新立交桥。桥上，车水马龙，整个城市仿佛都在奔走；桥下，桥墩撑出一方市井，几副散落的剃头担子点缀着烟火气，剃头刀划过发丝发出的刷刷声，清晰入耳。

温新国是个剃头匠，一个年近6旬的老手艺人。他另有一个绰号“温一刀”，16年前还在家乡益阳桃江时，十里八乡的人都是这样称呼他。那时，温新国才40岁出头，正面临着一场行业的危机，当时城镇化快速发展，大量农村人口进城，温新国的生意也日渐清淡。一天，温新国“挑起剃头担子，牵哒堂客，就到了长沙。”

“有手艺还怕没饭吃？不偷也不抢，会让人看不起？”温新国说，到了长沙，他相中了立交桥下，租了间地下室，就“开始在城市里讨生活”。一把推子、两把剪子、一把梳子、一把剃刀，再加上一把油漆斑驳、各个角都已磨平的剃头椅，便是他用来挣钱养家的工具。吃饭的家伙虽没有变，但桃江乡下的“温一刀”从此成了长沙立交桥下 的 “温师傅”。

每到夏天，清晨6点，温师傅就与晨练的老人们一起出现在桥下，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剃头匠们春夏秋冬都出摊，如果大雨出不了工，一天也就没了收入。”温新国说。

桃江乡下的“温一刀”从此成了长沙立交桥下 的 “温师傅”。

正说着来了一名顾客，接过他坐在椅上，弹开红色的帘布再系到顾客脖子上，剃头开始。

椅子正对的是一面木头钉成的镜台，恰好能映出温师傅的手法，只见他左手扶头，右手刀落，一刀挨一刀地剃，刀锋划过，青丝落下。一会儿功夫，顾客的头型被修理的板板正正，齐齐刷刷。

头剃完了，接下来刮脸。温师傅拿出跟随自己几十年的修面刀，开始为客人清理胡须。

温师傅喜欢别人称他为剃头匠，不乐意被唤做理发师。“我们这是两个不同职业。”温师傅说，剃头匠不但要替人剃头，还要为顾客刮脸、刮胡子、掏耳等等，这是一个兴起于清兵入关的古老行业，考验人的耐心、细心、灵巧，是一种文化符号的传承。

剃头匠不但要替人剃头，还要为顾客刮脸、刮胡子、掏耳等等。

穿梭的车流中，随着刀起刀落，岁月也悄然流逝。

温师傅在桥下已经驻扎了16年，与其他剃头匠相比，算得上是这座桥下的元老级人物了。“操世上头等大事，理人间万缕青丝”。这些年替多少人剃过头，他早已记不清，只知道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上到大老板，下到流浪汉。”

桥下的剃头匠基本都是来自农村。

跟温师傅一样，桥下的剃头匠基本都是来自农村，各个地方的都有，益阳、常德、甚至湖北，最多的时候，桥下的剃头匠有16人，如今只有10个了，基本都在桥下待了些许年岁。

桥下理发带修面，一次十元。这里的剃头匠们不管老少，统一都是这个价钱，不乱行情，不破规矩。只是偶尔，温师傅遇到了流浪汉，身上少了钱，也就当免费替他们理了发。“没啥损失，他们填口的，我就当多做了一个活。”

不多会儿，温师傅掀开围在男子身上的大围布，掸刷落在脖子上、耳朵根上的发茬与胡须。侍弄好了，剃头匠双手捏住大围布，用劲地抖几下，“扑扑”地几声响，头发细屑都掸落地上。男子站起来从衣袋里掏出十元钱，递给了剃头匠。

温师傅从心里承认，剃头匠是个迟早要消失的行当，“毕竟时代在进步”。

等待下一位客人的间隙，温师傅点了根烟，坐在看得出年岁的剃头椅上，稍作休息。很多时候，他会想起在乡下的生活，那时，乡下的小村里，想要剃个头，得步行十几里山路，到街上去。大多的时候，乡里人一年也上不了几趟街，需买些什么，能请人代就代了，唯剃头请人代不了。头发长了，胡子硬了，能拖就拖，时常蓬头垢面。好在都是乡里乡亲的，见了也不怪。

剃头匠挑着剃头挑子来了，村子里就热闹了。老爷们聚在一起，随意坐在简陋的椅子上，先来先剃，依次剃头、刮脸。剃好了的，没剃的，都还迟迟不愿离去，家长里短，天南海北，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有趣的地方，引来一阵哈哈大笑。

温师傅觉得只有彼此相熟，才能体会到剃头的乐趣，把头发打理一下就走，恭维几句顾客，那是理发师干的活。但他从心里承认，剃头匠是个迟早要消失的行当，“毕竟时代在进步”。

桥下等待客人的剃头匠们。

一辆摩托车驶来，停在简陋的小摊边。车上的人一脸胡茬，和温师傅对视笑笑，在靠背椅上坐了下来。摩的司机李哥是温师傅许多常客中的一个，三年里，他每个月都来找温师傅剪一次头。“现在理发店剪个头要四五十，我们老年人不花那个钱，这里师傅手艺好，不仅剃头还修面，还是习惯了找他们。”

“再过个三五年，不打算干了，这个技术现在老了。”温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追求时髦的美发厅，剃头手艺逐渐会退出历史舞台，他恰如这座桥上的绿苔，只能附着在这个城市，他只希望哪一天，这个城市还有人记得他那张剃头担子和那把剃头刀。

晚上7点，温师傅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用扫帚扫好地面上散落的毛发，挑着担子，一句“回家啰”，慢慢消失在车群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