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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潮的螃蟹丨端午:一场关于安身与立命的千年之问

来源:红网时刻 作者:郭英剑 编辑:张俊 2026-06-19 16:2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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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粽叶飘香,端午吉祥。红网“观潮的螃蟹”公众号特邀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郭英剑撰文,与您一同探寻中国传统节日里的文化意蕴。在郭英剑看来,端午不只是一个节日,更深层的意义在于让我们如何安放自己。

端午,总是在一个不太“舒适”的时刻到来。

天气开始变得闷热,空气中多了湿气,水汽上升,草木疯长。

城市的边缘开始有虫鸣,河流变得更为活跃,人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困倦、乏力,甚至隐约的不适。白昼变长,夜晚却并不清爽,世界仿佛进入了一种既旺盛又沉重的状态。

从节气上看,这正是春天走向盛夏的转折点。

但与清明的明净不同,端午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一种逐渐加重的复杂感。

世界不再只是单纯地生长,而是在生长之中开始显露出不稳定:气候变得黏滞,环境更为活跃,身体也更容易受到影响。

也正是在这样一个时刻,中国人设立了端午节。

它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文化点缀,而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状态的回应。

当季节开始变得“危险”

在传统认知中,端午所在的时节,常被视为“毒月”“恶日”。这并不是夸张的想象,而是长期经验的积累。

在湿热交织的环境中,疫气更易滋生,食物更容易腐败,水源更容易受到污染。蛇虫开始活跃,人群中的疾病传播也更为频繁。

对于农业社会而言,这不仅是气候变化,更是一种直接关系生存的威胁。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端午的意义逐渐形成。

人们并没有选择被动承受,而是发展出一整套应对方式:在门前悬挂艾草与菖蒲,用其特殊气味驱避不洁之物;饮雄黄酒,佩戴香囊,以求避疫;为儿童系上五色丝线,赋予一种象征性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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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习俗:在门前悬挂艾草与菖蒲。(图源:新华社)

这些行为,在今天看来或许带有仪式意味,但在当时,它们具有非常现实的功能,构成了一种经验性的防护体系,是人在不确定环境中对自身安全的一种主动回应。

换句话说,端午节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应对。

它所面对的,不是节日的喜悦,而是季节带来的风险。

身体如何成为节日的中心

如果进一步观察,会发现端午节的许多活动,都直接指向身体。

吃粽子,并不仅仅是节日食品,它在当时具有补充能量、适应季节变化的意义;饮酒、佩香,是对身体的保护与调节;即便是龙舟竞渡,也是一种极具强度的身体实践——人在水面上划行,以力量、节奏与协作对抗水流。

这些活动看似分散,却共同构成了一个清晰的中心:身体。

与许多以伦理或精神为核心的节日不同,端午更像是一个围绕“身体如何应对世界”的节日。它强调的,不是抽象的价值,而是具体的存在状态。

这背后,其实隐含着一种深层的文化判断:当世界变得不稳定,首先需要被关注的,是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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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更像是一个围绕“身体如何应对世界”的节日。(图源:Pexels)

现代社会往往更强调认知、信息与效率,但端午提醒我们,人首先是一个有身体的存在。所有的意义、理想与追求,都必须以身体能够承受世界为前提。

也正因如此,端午的各种仪式,并不是附加在生活之上的文化装饰,而是围绕“如何让身体安全度过一个复杂时节”所展开的实践。

从屈原到意义的再建构

今天谈到端午,我们几乎无法绕开一个名字:屈原。

他的存在,使这个节日获得了一种不同于其他节日的精神重量。

龙舟竞渡,被解释为对他的追寻;粽子的投放,被理解为对他的纪念。通过这一叙事,端午逐渐从一个“应对季节风险的节日”,转化为一个“承载精神记忆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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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屈大典。

但如果仅仅把端午理解为“纪念屈原”,问题反而被简化了。

端午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我们记住了屈原,而是因为我们至今仍未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

在一个现实秩序无法容纳理想的时代,他没有选择妥协,也没有选择沉默,而是以生命作出回应。

他的投江,不只是个人命运的终点,更是一种极端而清晰的表达——当现实失去意义时,个体如何面对自身的价值。

也正因如此,屈原才会被不断记住。人们纪念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种始终无法回避的问题:当现实与理想发生冲突,人应当如何选择?

在这个意义上,端午所承载的,并不是单一的历史记忆,而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张力。

更有意思的是,这一精神维度与端午原有结构之间的叠加关系。

一方面,人们在通过各种方式保护身体,应对湿热、疫气与不确定的自然环境;另一方面,人们在纪念一个选择以死亡回应现实的人。

在同一个节日,“活下去”与“为何而活”同时出现。

这种并置,并非偶然。它使端午成为一个极为独特的文化场域:身体的安全与精神的意义,在同一时间被同时提问。

如果说最初的端午,是关于“如何让身体度过危险的季节”,那么在屈原之后,端午又多了一层追问——即使身体可以存续,人生是否仍然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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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碑林。

正是在这层意义上,端午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文化再建构。

它不再只是一个回应自然风险的节日,也不只是一个纪念历史人物的节日,而成为一个同时面对两种问题的节日:我们如何活下去?我们为何而活?

而这两个问题,从来都不会在同一个答案中被解决。也正因如此,端午所呈现的,并非一种安稳的节日氛围,而是一种内在的张力——一种在现实与理想之间持续存在的拉扯。

这种张力,使端午始终带着一种不完全舒适的意味。但也正是这种不舒适,使它比许多节日更接近生命本身。

在不稳定的世界中建立秩序

如果说清明更多是在“面对过去”,那么端午则是在“面对当下的混乱”。

气候的不稳定,身体的不适,环境的变化,这些都构成了一种持续的“失序感”。这种失序,并不一定剧烈,却在日常之中不断累积。

端午节的各种仪式,正是在这种失序中,试图重新建立一种秩序。

挂艾草、菖蒲,是对空间边界的重新划定;佩香囊,是对身体界限的强调;龙舟竞渡,则是通过集体行动,在流动与不确定之中建立节奏与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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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4日,湖南益阳兰溪双桡龙舟“划”进马来西亚马六甲龙舟文化节。(杨抒怀/摄)

这些行为看似零散,却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当世界无法提供稳定,人是否能够主动构建一种可依赖的结构?

端午所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回应方式。这种结构,并不依赖抽象制度,而是通过反复实践得以维持。它既包含经验,也包含象征;既回应现实,也安抚心理。

从这个角度看,端午不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关于“如何在不稳定中生活”的文化答案。

端午与现代人的隐秘关系

在今天,大多数人或许已经不再相信“毒月”“避邪”的说法。

我们有医疗体系,有公共卫生系统,有科学知识。那些古老的仪式,在现实功能上似乎已经被淘汰。但这是否意味着端午已经失去意义?

未必。只是“危险”换了一种形式。

今天的世界,同样充满了不稳定:信息过载带来的认知疲劳,节奏加快导致的身心压力,社会关系的变化所带来的疏离感。是的,身体依然在承受,只是这种承受不再来自自然,而是来自结构。

在这样的背景下,端午所隐含的问题,反而变得更加现实。

我们仍然需要边界,需要节奏,需要某种方式来安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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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需要某种方式来安放自己。(图源:Pexels)

也许我们不再悬挂艾草,但我们依然需要划定空间;也许我们不再佩戴香囊,但我们依然需要保护自己;也许我们不再饮雄黄酒,但我们依然需要抵御那些无形的侵扰。

端午所提供的,并不是具体的方法,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当不稳定成为常态,人需要主动为自己建立结构。

节日之后,如何面对日常不确定性

端午很快会过去。

粽子吃完,龙舟散去,节日结束。人们回到各自的生活之中,继续面对工作的节奏与现实的压力,一切似乎恢复如常。但端午留下了一种更深的提醒。

它让我们意识到,世界从来不是完全稳定的。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今天,不确定性始终存在。区别只在于,它以何种形式出现。换句话说,问题不在于是否存在风险,而在于我们如何回应它。

或许,端午真正要提醒我们的,并不是如何避开危险,而是当世界开始变得不安时,我们是否有能力,为自己建立一种不被轻易击穿的结构。

而这种结构,有时来自知识,有时来自制度,也有时,来自那些被一代代人反复实践的文化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端午不仅属于过去,它仍然属于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世界。

来源:红网时刻

作者:郭英剑

编辑:张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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