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县第五完全小学足球队主教练。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怡晴 朱丽萍 设计 佘履安 石门报道

被烈日炙烤的风如同热浪，几乎起不到降温作用。

豆大的汗珠以帽檐为分界线淌下，他毫不在意地一手抹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框眼镜，紧盯场上奔跑的孩子。

“快点！快点！”他扯开嗓子，声音震耳却嘶哑。

他叫谢波，是常德市石门县第五完全小学（以下简称“石门五小”）足球队主教练。过去10年，这个皮肤黝黑、体型突出的男人，带着一群山区少年从学校的黄土地踢到了欧洲的绿茵场。

今年6月，石门五小足球队U9组别第三次踏上欧洲赛场，在西班牙‌Motion Cup‌国际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战胜多支欧洲豪门俱乐部，闯入八强。

这个夏天属于足球。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刚刚在纽约新泽西的体育场吹响终场哨，7月25日晚，湖南迎来了属于自己的“足球时间”——2026湘超联赛揭幕。

次日，常德市体育中心，常德队主场迎战株洲队。开场，双方球员手牵石门五小足球小将踏上绿茵场，传承、绿茵场与少年热血在同一片时空下升腾。

湖南现代足球自有记载的活动开始，已有120多年，流淌着校园与草根的血液。从野草般的足球梦到湘超赛场翻涌的人浪，谢波和石门五小从中走过的十二分之一，是一段可供咀嚼的足球微观史。

训练中的石门五小足球小将。

踢野球的

往前倒腾10年，谢波还不是如今颇有名气的“谢指导”。

他退伍不久，在石门电信公司工作，业余爱好是踢球。为踢场不到2小时的球赛，驾车3小时往返石门和常德市区，他一周起码干3次。

而当谢波在球场挥洒汗水时，命运开始为他酝酿另一种人生脚本。

彼时，教育部等六部门在2015年7月印发《关于加快发展青少年校园足球的实施意见》，石门五小随后启动全县首所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的创建工作。

第二年5月，湘鄂边界，一支无训练场地、无比赛球场、无专职教练的“三无球队”在校园空地上诞生了。首批“球员”，由小学四、五、六年级的学生构成，加起来二十来号人，“不成体系，不成规模，不成梯队”。

那个夏天，在球友邀约下，“踢野球”的谢波拿着每月300元的补贴，成了这支球队的兼职教练，他为此还自费考了D级教练员证。

谢波（二排右二）等人带着球队首次参赛。（受访者供图）

当时，谢波还未辞职。上班前的6点半、下班后17点半，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赶到学校，挤出1至2个小时教孩子们踢球。谢波嘿嘿一笑，“第二年，补助涨到600一个月。”

“两班倒”的节奏，一直持续到了2020年。

谢波不觉得有多辛苦，但身体先一步发出信号，他几乎不可控制地“发福”。

10年里，他胖了至少80斤，不是“伙食好”，而是带队压力和忙碌日程让他身不由己。

还有一处病痛“潜伏”在膝盖。2016年，谢波在踢球时膝关节前十字交叉韧带撕裂。

医生建议他做手术，但手术加休养，要在床上躺3个月。谢波怕自己停下了这群孩子没人教，选择了保守治疗。他也因此不能剧烈运动，更别说踢上一场球赛。

谢波给球员做战术指导。

声带也患上了“职业病”。曾经能秀一把歌喉的谢波，被一位耳鼻喉科的医生朋友断言，以后一定是他的病人。不久前，在西班牙的赛场上，他又一次喊到嗓子发炎。

“他一门心思要把这群孩子教好。”曾担任石门五小校长的柳清玮说道，“你看他现在的样子，跟当年完全是两个人。”

谢波知道，一支“三无球队”想出头，必须更拼。在看不到前路的时间里，他就守着孩子们埋头练球，像个“苦行僧”。

教野路子

谢波收藏着球队刚成立时的训练视频。

雨天，孩子踩在泥坑里踢球，全身上下沾满泥点子；晴天，脚下掀起的泥沙又给空气蒙上虚化滤镜。

“几十个孩子在泥地上踢球，草不割的话，会长这么深。”谢波说着，用手比划到自己大腿根的位置。

条件有限，谢波“大开脑洞”，教孩子们对着墙面踢球。“砰砰砰”的踢球声回荡在教学楼走廊，他们管这叫“面壁踢球”。

面壁踢球。（受访者供图）

谢波大概也是最早一拨“上网课”的人。

为了琢磨训练技巧，他在网上搜罗了大量球赛和训练视频。无数个日夜，他守在电脑前，一条视频来回看，“归纳-训练-总结-再训练”。

后来，谢波根据山区孩子普遍身材瘦小的特点，琢磨出了一套“小快灵”的踢法。“互联网时代，我在石门的山区小学里，和在北京、上海获取的信息是一样的，只要你肯钻研。”

训练中的孩子。

他还自费去全国各地考察。2017年6月，在全国青少年男子足球 U12 春季足球节上，坐在观赛台的谢波震撼道，“这是中国‘天花板级别’的青少年球员”。

之后，他更加坚定要做梯队，并将球员的选拔前置到幼儿园。到如今，石门五小建立了从幼儿园到六年级共7个年龄段的完整梯队，校队队员近200名。

幼儿园和一年级的小球员。

2017年那个燥热的夏天，中国足球青训还发生了一件事。足球评论员董路在8月发起了聚焦低年龄段球员培养与竞技平台搭建的民间青训项目——中国足球小将。

彼时，谢波并不知道，这会成为石门五小走出国门的“桥梁”。

天赋型教练

在青训圈里，谢波算个“异类”。没经验、没人脉，硬是从武陵山区闯了出来，活脱脱一个“造梦者”。

2009年便开始从事足球青训的丁方，在去年2月被谢波“挖”到石门五小。

2016年11月，常德市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丁方在赛场上认识了谢波。决赛场上，他们正面交锋，丁方带领的队伍以7：1战胜了对方。而次年，局势就逆转了。

做青训17年，丁方认为，谢波是少有的“天赋型教练”，“网上那些视频谁都看得到，但是没几个能像他一样琢磨出点名堂”。

盯训的谢波。

谢波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长沙话叫‘霸得蛮’，常德话叫‘搞得事’。”丁方形容道。

石门五小的爆发，似乎比想象中更快。2019年5月，他们走向全国舞台，首战跻身全国十强，次年斩获第三届中国足球小将冠军挑战赛U9组季军。

一时间，无数目光投向这支山区球队。

赞美和质疑一起涌来：有一线城市青训机构向谢波抛出橄榄枝，也有人抨击他的训练方式“太严厉”“不科学”。

但谢波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球场上见真章，说我们不行的，不见得踢得过我们”。在一片喧哗中，石门五小“奖杯拿到手软”。

“谣言不攻自破。”谢波说道，笑声里都冒着一股自信。

铁汉也柔情

作为球队“灵魂人物”，谢波向来说一不二。有时，他严苛到几乎“不近人情”。

柳清玮回忆起几年前，谢波冒着雨带训的场景：孩子们淋得像小鸡仔，他也不叫停。

“家长没意见吗？”

“怎么没有，好几次都起争执了。”柳清玮说，“我问他，孩子感冒了怎么办？”

谢波却“铁板一块”，反问：“比赛开始了，下点小雨就不比了？平时不这么练，赛场上怎么办？”

刚刚完成一轮训练的孩子汗如雨下。

后来，反倒是不少家长先让了步。“因为他确实对孩子好。”柳清玮说道。他全年无休地训练，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水果、炖牛肉加餐，还对条件困难的学生免学费，大家都看在眼里。

2007年出生的吴佳贝，是队里最年轻的教练，也是这群球员的“师兄”。

9年前，即将五年级的他加入球队，在水泥地和泥巴地上踢球，记忆中最远的赛场在常德市区。但因为足球，他在小学毕业后有了去长沙读书的机会，“踢球让我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吴佳贝是队里最年轻的教练。

在吴佳贝看来，谢波刀子嘴豆腐心，看上去粗犷，却总能敏锐发现谁的训练状态不对，“就像个老父亲”。

三年级的向师凯，6岁跟着谢波练球，梦想“进入中国国家队”，是队里三次征战欧洲赛场的“老将”。

在谢波手底下练习3年多，向师凯摸透了对方的脾气，批评、夸赞和关心都来得直白。

向师凯喜欢球星莫德里奇，和他一样“个子小小的”，却能用球技摆脱身强体壮的对手。但谢波总想着这个孩子再长快一点就好了，每次在学校食堂看到他，总要叮嘱“好好吃饭”。

这大概就是这位铁汉的反差萌。球场上的“霸王龙”，私下里会给大家加餐，也会蹲下身给孩子系鞋带。

踢出国门

谢波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巴塞罗那和巴黎圣日耳曼两个足球俱乐部的队旗。

“这是你在其他中国校园里看不到的。”谢波说道，“同时战胜过这两支队伍。”

2025年9月，石门五小足U9组别登陆西班牙赛场。此前，这支队伍在两年里拿下了5个全国冠军，用谢波的话来说，“在国内已经没有对手”。董路也评价，石门五小U9队伍做到了全国无敌，才能走进欧洲。

谢波给球员做赛后复盘。

“从世界杯来看，欧洲是世界足球的顶级殿堂。”谢波说道，“每一次征战都是一堂宝贵的人生课，不断地积累这些经验，孩子们才会越来越强。”

而更重要的是，谢波想借此让孩子们增长见识、让家长坚定信念，“不要到了12岁就考虑‘退役’问题”。

这几乎是一个普遍难题——许多孩子会在12岁时面临“踢球还是读书”的单选题。对此，石门五小也在构建一条衔接“小学-初中-高中”的升学通道。

“这些年来，我们有80多个学生凭借足球特长进入理想中学，还有人走入深圳足协等职业平台。”分管校园足球工作的副校长刘平说道。谢波则告诉我们，球队里有两名球员被西班牙的俱乐部看中。

他用足球给这群孩子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就像一年级的刘沐铠，说话怯生生的，但聊起梦想却坚定地说“出国打比赛”。

石门五小的足球时间比想象中更长。晚上7点多，足球场上，阳光退场、聚光灯启动，一场校园球赛开始了。

一场校园球赛。

球场边，谢波开始直播，人数很快跳到一两千人。他的抖音号有20多万粉丝，直播数据向来不错。今年6月，谢波在微博上直播石门五小在西班牙的比赛，平均每场在线人数在4万人以上，最高时达到了5.3万人。

这种关注度，意味着他们有了将流量“变现”的底气。

石门五小教练团队不靠学校补助和学生学费养活，“我们的教练去外面上课，随便200元起，但在学校的课时费就十几块、几十块”。

“赚钱不是丑事。”谢波毫不避讳地说，为了养活团队，也为了球队能出县、出省、出国比赛，他们想方设法地“从外面找钱”。

训练中的球员。

为此，这些年里，他们四处拉赞助、办训练营、和俱乐部合作、打造赛事IP。两年前，石门五小还打造了自己的IP——“金橘杯”全国足球小将精英邀请赛，首届赛事线上线下观赛人次突破300万。

而伴随着球队步入正轨，“搞得事”的谢波，又有了新的目标。

大梦想家

今年湘超有个新规，要求每支队伍中，中学生球员不少于20人，而去年是不超过20人。

在唯一一支职业足球队于去年退场的湖南，这两字之差，被视为传递了一种鲜明导向——强化本土青训。事实上，校园也始终是湖南足球最鲜明的元素之一。

过去10年，校园足球迎来一段“爆发期”。

以石门为例，10年间，足球特色学校从1所增长至41所，陆续创立了77支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校级球队，义务教育阶段参与足球运动的孩子近2万人。

过去，谢波要开着车四处找人约球，如今，足球赛事爆发式增长。

丁方带训的五、六年级球员，“从7月15日到8月12日，要连续参加3场大型青少年足球赛。”

丁方带训的队伍在暑期将密集参赛。

谢波则指着办公室内的奖杯奖状说，“都摆不下了”。

用足球给山区少年造梦的谢波，本身也是个“大梦想家”。之前，他做梦都想拿全国冠军，后来他想踢出国门。如今，他的目标是用足球带动家乡石门的发展。

从合肥赶来的赵女士坐在台阶上，看着守门员位置上的儿子练习，脚边是特意订购的50多瓶饮料。他们昨天凌晨4点抵达石门，后天返程去参加市赛，奔波一趟就为“让谢教练看看孩子行不行”。

暑假的石门五小，像这样的家长和孩子有很多。他们来自上海、南京、香港，甚至西班牙，为参加石门五小暑期集训而来。

从外地赶来参训的孩子与等待的家长。

“如果我跳槽或者到外面办训练营肯定更赚钱，守在石门就为了这个。”谢波伸手一指，说：“前几天我到附近酒店去问，爆满，都是来参训的。”

足球，向来是商业价值最高的运动之一，被认为具备强大的消费拉动与产业带动能力。去年的湘超，17周的赛程时间里，直接带动文旅消费‌113.59 亿元‌。

谢波说，培养优秀的球员对他们来说不再是难事。因而，这几年来，他频繁地思考，如何用足球拉动消费，带动文旅发展。

“金橘杯”是一次尝试，暑期训练营也是。

阳光下的少年。

“这个孩子可以啊！”走过笼式球场，一声赞叹在燥热的空气中炸开。这就是谢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一秒还在聊天，下一秒注意力就被球场上奔跑的孩子抢去。

教练属性近乎谢波的一种本能，没人再质疑他“不懂青训”。如今，他决定不只做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