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7日,浏阳金刚镇太子湖村的墨庄何氏祠堂举行英烈祭祀仪式。
红网时刻新闻 记者 肖世锋 刘志雄 陈杰 龚子杰 浏阳报道
7月7日,浏阳金刚镇太子湖村的墨庄何氏祠堂,在9点8分,祠堂前的人声忽然静了。
近百人聚在祠堂里,方才还在叙旧、招呼、谈笑,此刻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焚香燃烛,青烟斜升,杀牲献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然后人群又渐渐说起话来,声音不大,有人低头看表,有人整了整衣领。
祠堂前的香火味散开,混着暑气。今天是第76次,从1950年起,每年这一天或冬至,当地人都会刻意来此,祭奠先烈。

墨庄何氏宗祠里供奉的烈士牌位。
供奉了76年的烈士牌位
祠堂内,烈士牌位肃立。上书“解放江南凤形战役阵亡烈士之精神永垂不朽”“一群健将酣战凤形流碧血十亿人民常来塔前献红花”。
1949年7月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军第一一八师第三五四团,在浏阳与醴陵交界的凤形山,与国民党白崇禧部展开激战。指挥部就设在墨庄何氏宗祠。
战斗持续了两天两夜。敌军被击溃,但副团长邓佰成、连长罗荣桓、排长李郁、战士邓南昌、傅光强、刘庆余等多人壮烈牺牲。
前线医院就设在何家祠堂。大厅、左右厢房、里屋,全是伤员。烈士遗体临时安放在里屋,伤病员躺满了每一寸地面。
七月的浏阳,气温逼近四十度。血腥气、汗气、药气、硝烟气混在一起,散不开。苍蝇嗡嗡地飞,赶不走。附近的老百姓来了——拆下自家门板当病床,扯下被套和白布当绷带,把缸里的口粮、地里的南瓜红薯送了过来。
这些事,何日新记得,多年祭祀,牌位也曾于1984年祠堂翻新时重修。
他今年八十七岁,是太子湖村目前年龄最大的党员。那年他十岁,他说自己就是个凑热闹的小孩,趴在祠堂门槛上看,他爷爷是支前队长,帮着组织乡亲们转运物资和伤员。
“战士们躺在这里,穿着全是血的衣服。”他声音不大,周围的人慢慢静下来。

众人在等待仪式开始。
老百姓用房门楼板给烈士作棺
战斗结束后,大部队要继续前进,烈士的遗体还停在祠堂里。
乡亲们自发地,把邓佰成、罗荣桓、李郁、邓南昌、傅光强、刘庆余和5位无名烈士安葬在原墨庄村松柏组的黄泥岭,就葬在何氏祖坟旁边。
“老百姓把自家楼板扣下来,给烈士当棺材。”太子湖村退休教师陈美文说。她今年七十五岁,从二十多岁嫁到金刚镇开始,就参加了烈士的祭祀活动。
在校时,陈美文每年会带着学生来烈士墓前。她说:“他们是为了我们牺牲的,没能回家乡。我们不来祭奠,谁来纪念?”

金盆岭烈士墓。
1974年,因开荒造田,烈士遗骸全部移葬到金盆岭。1998,金盆岭烈士墓前立起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金刚镇教育办德育教育基地”。
何永根今年六十三岁。他说:“我参加了五十多次了。年年清明去扫墓。”旁边有人问,这么多年,有没有人嫌麻烦?何永根摇头:“祭祀烈士,没有一个反对的。”
从祠堂出门往西北走约750米,再上山走约200米,就是烈士们如今长眠之处。
北方来的年轻人
何学军站在人群中,这次祭祀活动,是他牵头组织的。
他今年53岁,村医。他的爷爷叫何运满,当年的支前队长,帮着搬运弹药、转运伤员。
“爷爷跟我讲过凤形战役。”何学军说,“李郁排长跟爷爷说,希望能把遗体送回天津老家。可在天津哪里?谁也不知道,当年也因为交通通讯不便,此事便耽搁了。”
何运满当时找了个本子,把烈士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后来本子遗失了,但名字没有丢。
“好像刘庆余的家人找到了,河北的。”何学军说,“但还有五位没有名字的,还有名字也找不到家人的。我们还在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牌位。十一个名字,五个写着“无名烈士”。
那些牺牲的战士,大多来自北方。他们一路南下,打辽沈,打平津,过长江,到了浏阳。然后就没有再往南走。
他们留在了这里。
此后这么多年,一个南方的家族,替北方的母亲守着儿子。

(少先队员们捧着军装或鲜花走在祭祀队伍的最前面。)
孩子们来了
上午9时52分。戴着红领巾的孩子们在祠堂前庭列队。十多个孩子,捧着11件叠好的黄绿色“军装”和鲜花。
家长们站在旁边低声嘱咐:“不要笑,抬起头。”
孩子们收了笑,直了背。十点整,少先队员依次走进祠堂,踏上青石台阶,走到烈士牌位前。摆好军装,弯腰献花。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10岁的何佳慧站在队伍第4个。问她什么感觉,她说:“我觉得很骄傲,他们是烈士,是为了新中国为了我们死的。”
“感觉很庄重。”十二岁的何志豪是第2次来。他妈妈给他讲过凤形战役的故事,爷爷也多次带他去烈士墓前。
“我想着孩子是接班人,是祖国的花朵,烈士们在天有灵看到了也会高兴的。”陈美文说。
10时16分。鼓声三阵,钟声三响。小乐起,又止。
“奏唱国歌。”
众人齐唱。老的、少的,穿短袖的庄稼人、穿衬衫的城里人,声音汇聚在一起,散在七月的热气里。
接着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七十四岁的何运武站在队伍里,他从12岁学会这首歌开始,就再没忘记旋律。
然后众人三鞠躬。没有掌声,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脚步移动的轻响。

金盆岭烈士墓前的景象。
“我看着他们,好悲痛的”
仪式结束,陈美文和几个村民步行去烈士墓。从祠堂出门向西北走七八百米,再爬上近200米山坡,就是烈士们长眠之处。
陈美文走得不快,爬坡时喘得厉害。旁人扶她,劝她坐一坐,她不愿坐在墓上。
“我看着他们,好悲痛的。”她说。眼睛盯着墓碑。“希望孩子们一直记住这些烈士。”
五六个少先队员也爬上了山,来到墓前。
何亮站在山坡上,身前是他的儿子,他生于1980年,是陈美文的学生,下山时,他背着陈老师下山。
“我读书的时候每年都来。后来,带小孩来。”他说,“长辈跟我们说了,我再说给小孩听。”
何亮的话,像一根线,串起了四代人:何运满那一代,何亮的父辈,何亮自己,何亮的儿子。
烈士墓上,字迹和红旗已历经多次描红,“德育教育基地”几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但每年都有孩子来。清明有人来,七月七日有人来。
下山的时候,孩子们走在前面,胸前的红领巾被风吹动,阳光下格外鲜艳。
来源:红网
作者:肖世锋 刘志雄 陈杰 龚子杰
编辑:蒋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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