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赵曼 叶芬 陈砂 蔡迎 实习记者 周煜旻 通讯员 敖琦 许理伟 许泽波 岳阳报道

秋分一过，风里的凉意慢慢沉下来。岳阳市临湘市聂市镇的晚稻，悄悄进入灌浆期。

聂市镇是丘陵里的乡镇，聂市河打镇上穿过去，向北流进黄盖湖。这里的田地不似平原连片坦荡，多顺着河谷、贴着山坳次第铺开，零零散散，像被山野随手缀上的绿补丁。旧时尽是细碎的“巴掌田”，大型农机辗转不开，耕耘收成，全看天时人力。

全国种粮大户、临湘市召丰水稻种植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张兵驹，就在这丘陵里，种了十五年稻，偏要把这些田，种出个名堂。

起风时，田里的稻浪一层撵着一层，顺着山坳涌过去，撞到屋脚、山脚，才停住。穗子刚垂下头，谷粒才鼓起一点，掐一颗下来，用指甲一捻，挤出薄薄一层乳白的浆。

临湘市聂市镇召丰水稻种植专业合作社的稻鳖套养田。

我们沿着田埂寻过去，远远望见张兵驹蹲在水沟边，裤腿卷到膝盖，两只赤脚踩在湿泥里，盯着田出神。他在合作社没有办公室——广袤田畴、阡陌长路，便是他常年办公的场所。

一亩田，从“求多”到“求好”

张兵驹蹲在水边，看的正是田里的水。

灌浆期的晚稻，最怕水出岔子——水大了，根系沤烂，谷粒灌不饱；水断了，稻叶早衰，秕谷一片。这个时节，他一天往田边跑好几趟，看水位，看穗色，一点不敢松劲。

五十七岁的他，皮肤晒得黢黑，裤腿常年沾满泥土。

2011年，张兵驹返乡。头一回流转，就三百多亩；第二年六百多亩；十几年下来，如今已有6800多亩水田。

村子里的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块块收拢到他手里。

今年“双抢”期间，张兵驹立在满车新粮之上，接住田畴交付的收成。

那些年，他讲的是面积，是产量——种得越多越好，收得越满越体面。可稻子一年年堆进仓，米却越来越不好卖。

他出去跑了一圈，才看明白：外地的好粮一车车进到本地，因为人家的品质好、口感好；本地品种多而杂，混在一个仓里，米卖不上价。不是种得不够多，是米没种出个品质来。

“我种了15年稻，不能老在面积上做文章。”他略有所思，“原来是讲产量，现在要讲品质了。”

其实，套养这条路，他不是没走过。早几年，他试过稻虾套养——龙虾也好，可龙虾皮实，田里多少还能打点药。“养虾，还有退路。”他说。

后来听人说起稻鳖套养，他眼睛一亮：甲鱼娇贵，沾不得半点药，这“最难伺候”的，反而最能逼自己把米种好。

“我这个人，就喜欢挑难的做。”他当即跃跃欲试。

稻鳖套养田外围是环形水沟，中心区域是农田。

改变，落在眼前他盯着的那块田上。一百亩地，八十亩种稻，建了二十亩环沟，放养了两万多只甲鱼苗。

“为什么养甲鱼？”我们问。临湘养龙虾的多，塘里一年爬几茬，而甲鱼生长周期长、品相要求高、风险更大，极少有人愿意尝试。

“龙虾价格好的时候也只是十几块一斤，甲鱼能卖到七十块一斤，好的甚至能卖到八十块一斤。”张兵驹顿了一下，又说，“价格还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龙虾能打药，甲鱼一滴都沾不得。”

我们这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甲鱼是最公正的田间守望者，不藏假、不敷衍。养了甲鱼，这片田就再不能打药，连同水稻一起，被甲鱼“管”住了。

“甲鱼帮我盯着田呢。”他说，“为了保证甲鱼的产量，打药就是亏本的。”

田埂上的草长到小腿深，稻叶上留着虫眼，看似疏于打理的模样，恰恰是生态种植的最好佐证。他弯腰拔起一把草：“不用除草剂，草靠人拔；不上化肥，用菜籽饼；不打药，有虫眼也认。一亩只收六百斤，比常规少一半。”

张兵驹抓着稻鳖套养田里的甲鱼。

说着，他走到沟边，弯腰，双手探进水里，轻轻一抄，抓起一只甲鱼给我们看。

“甲鱼在水里不咬人，也不咬禾苗。”他轻放水面，只见那甲鱼四肢舒展、脖颈一伸，哗啦一声扎入水中，转瞬便隐于清波之下，不见踪迹。

“这只怕有两斤半往上。”张兵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吃小鱼、小虾和螺蛳长大的，一粒饲料没沾过。你再看看我这稻田——找得着一个福寿螺不？全叫它吃掉了，从源头减少稻田虫害。”

“今年的甲鱼，大的快三斤了，能上市了。”他直起身，望着满田青绿，“明年，才是第一个大收成年。”

一亩田，他从“多”种到“好”。产量是减了，可种出来的东西，他敢拍着胸脯说好。这一减一增之间，是一个农民对土地态度的转变。

一粒米，从“不敢”到“敢”

今年春节，儿子从深圳开车回来。临走，张兵驹往儿子的车尾箱装了整整20包米。

“我孙子6岁了，从没吃过我种的米。”他说，“以前多少要打药，我不敢塞给他。今年不一样了——田里有甲鱼，甲鱼不骗人。它活着，这块田一滴药没打。”

“甲鱼不骗人。”这句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我们起初没太在意，听得多了才咂摸出滋味：在这片田里，甲鱼就是最诚实的监工。它不撒谎，它活着，就是这田、这米干净的铁证。

“你们知道，为什么城里人总说乡下的米饭香吗？”张兵驹缓缓道出其中原委，“农村煮一锅饭，一个品种一个锅，香得纯粹。城里买的袋装米，这一碗饭里，可能混着好几个品种，口感就杂了。”

本地稻田长久以来品种繁杂、混收混储，好好的稻谷被揉杂了品相与口感，终究卖不上好价。

看透这一点，张兵驹决意打造粮源基地，一片田一个品种、一个品种一个仓，让米从种下那一刻起，就是“一根筋”。

守住一家人的安心饭，从来不是他的终点。

“工厂、学校、食堂里那么多人，他们吃的米从哪来？”他说，“我想搞粮源基地——一片田只种一个品种，一个品种存一个仓，从种子到加工，每个环节自己把关。”

张兵驹在临湘市江南镇新洲村的智慧农田。

这份愿景，已落地生根。他在江南镇新洲村种了2400亩智慧农田，水肥、虫情、墒情都有数据盯着，哪块田种什么、长得怎样，清清楚楚。粮源稳了，这粒米才敢说从种到收，都在自己手里。

“要让大家都吃得到、吃得起好的大米。”新建的米厂，日产百吨的生产线已然就位，静待新谷满仓。

日产百吨的大米生产线已建好。

这粒米，先装进他自己孙子的饭碗，再端向更多人的饭桌。从他手里，从田里一路走到餐桌，每一环都不肯放手。

一群人，从“逃离”到“归来”

要让田不荒，还得有人种。田有人种，则地不荒；乡有人守，则业可兴。

张兵驹管着6800多亩田，靠的不光是一双脚，还有一套智慧农业的“大脑”。合作社的智慧农业指挥中心里，一块大屏，水位、虫情、气象清清楚楚。

“90后”姚超坐在屏幕前，点一下鼠标，一块田的摄像头切上来，水位计稳稳停在刻度。

临湘市召丰水稻种植专业合作社的“90”后员工姚超，管着智慧农业系统。

姚超是本地人，家就在这附近的村上，开车到合作社上班就几分钟路程。他初进合作社时，是学着开旋耕机、插秧机、收割机，后来学着管这套智慧农业系统，从“开拖拉机的”变成“管屏幕的”。

“我小时候最怕田里的蚂蟥，看见就跑上岸。”他说，“现在好了，灌水不用下田，屏幕上点一下，或者拿手机点一下，水就到了。”

“现在年轻人进农业领域，要么会开农机，要么玩得转智慧系统，没人再像父辈那样肩挑手扛去种田了。”他还提到新来的搭档是个“00后”，也是奔着智慧农业来的。

我们站在屏幕前，一时说不出话。二十多年前，村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逃离田里的蚂蟥、逃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张兵驹自己，就是那时走的。

如今，姚超这样的年轻人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回，他们不是回来“吃苦”的——他们开着带空调的农机、盯着无人机和一块大屏，把种田当成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事业，田埂上的日子，从此换了活法。

合作社现有30名固定员工，大半都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壮年。张兵驹常说，在乡村务农，五十岁都算年轻劳力。为留住人，他种植水稻，还拓展了大棚辣椒、生态果园、油菜、大豆等多元产业。

张兵驹的涓湖生态果园里，果冻橙硕果盈枝。

“农业是季节性的，半年辛苦半年闲。光种稻，农闲时没活干，人就走了。要让大家一年四季都有活干、有钱拿。把农民变成职业，才留得住人。”他是这么说的，也已经这么做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白天要么在田里，要么在路上。问他累不累，他笑道：“累肯定累。今天下午去市里开会——开会就是休息。”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摇头：“农民哪有什么退休年限。”

聂市镇长源村郑西组的村民跟张兵驹签土地流转协议。

这几年，周边村组都主动来找张兵驹流转。采访那天早上，长源村郑西组的村民正跟他签协议——这个组160多亩水田，130多亩要流转给他，仅自留二十多亩“口粮田”。

“大家愿意把田交给我，是信我能把地种好，不辜负每一寸良田。”张兵驹说，庄稼人最惜土地，自己无力耕种时，见有人来踏踏实实地种，便是最大的心安。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兵驹的时候，是2024年夏天。那天，长源村沈家组的村民要送锦旗感谢他自筹一百多万，复垦了沈家组、朱木组、灯台组三片荒了好些年的田。张兵驹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腿泥，接了锦旗，寒暄两句，又匆匆赶回沈家组平整土地去了。

“荒地也能成为良田，田荒着，庄稼人心里就不踏实。”在他心中，每一寸土地都值得被善待，从来不愿让手中田地闲置荒芜。

如今那些复垦的土地，春日油菜铺金、遍野芬芳，秋日大豆青绿、长势蓬勃，曾经的撂荒之地，早已重焕生机。

我曾问他：“当年你也是‘逃’出去的人，如今为何又一头扎回农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逃出去，是因为那时候种田没出路。现在不一样了——田种好了，年轻人愿意回来了。田不荒，人有事做、地有收成，乡村就活了。”

采访快结束，他手机响了，合作社有事要回去处理。他钻进车，车门刚关好，又摇下窗：“十月中下旬就开镰了。下次来，带你们看我的甲鱼生态米。”

车子沿着蜿蜒田埂缓缓远去。身后，稻浪层层起伏，灌浆饱满的稻穗迎风轻晃，水沟间不时有黑影倏忽潜沉，是甲鱼在水底悠然生长。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这些年，眼看着他流转的地一年比一年多，可他嘴里的话，悄悄变了——早年挂在嘴边的，是亩数、是产量、是收成；如今放在心上的，是品质、是能不能让大家吃得安心。他心里的尺子越量越细。

晚稻仍在静静灌浆蓄力，丰收的日子渐行渐近。

旷野从无声响，却以岁岁收成，沉淀着人与土地最质朴的敬畏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