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刘志雄 长沙报道
329。这是2025年湖南面向所有县(市、区)征集“向县放权”需求时,初步收集的事项数量。再经各县确认核实,需求增至336项。
33。这是最终确定下放的权限事项数量。
中间隔着303条需求的落差。一位全程参与的省发展改革委工作人员,聊起这段经历时连说了好几个“太难了”。
7月,湖南省发展改革委印发《湖南省“向县放权”实施方案》,一次性向经济大县下放13项省级行政许可事项,同步列出建议市级下放的20项事项目录。住建、交通、水利、林业,全是项目落地绕不开的领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四川公布29个扩权赋能试点县(市)首批省级支持事项清单,266项支持事项“打包”到县;广东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将深化扩权强县、强县扩权和县镇管理体制改革。
再往前看,河南2022年赋予县(市)第二批86项经济社会管理权限,湖北同期向79个县(市、区)下放126项省市两级权限。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面向县域的放权大潮还在持续。
湖南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倪洪涛指出,此番改革绝非简单的审批层级下移,而是通过“事权重构+闭环监管”,着力破解县级长期存在的“有责无权、审批冗长、统筹乏力”等制度性障碍。

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权力下沉
县,在中国历史上曾由皇帝直接掌管。新中国成立后,县归省领导,改革开放初期才逐步建立“市管县”体制。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县之长有两个“婆婆”——省、市两级。
打破僵局的是浙江。1992年,浙江对13个经济强县扩权。此后十年,萧山、余杭先行试点,313项地级市权限下放至20个经济强县。到2007年,浙江已完成四轮“强县扩权”。湖北、河南、广东、江西等省随即跟进。
2009年起,中央连续发文,明确“稳步推进扩权强县改革试点”“有条件的地方探索推进省直接管理县(市)体制改革”。
“扩权强县”与“强县扩权”,顺序之差,折射的是改革逻辑的迭代。
西南财经大学中国西部经济研究院副院长贾晋分析,过去扩权对象不一定是经济强县,如今强县扩权的对象直指“强县”,有内生需求,才是改革的真正动力。
一项基于2000至2010年数据的研究证实,“扩权强县”能显著拉动县域经济增长,行政分权可解释当地实际GDP增长的3%到5%(数据来自《经济学报》论文“行政分权、财政分权与中国经济增长”)。
近些年,放权的逻辑也有变化。
市场、技术、治理三方面条件同步成熟,数字化政务平台已实现事项“一网通办”,基层治理能力经历了多年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淬炼,而“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则为制度突破提供了最高层级的政策窗口。
与过往的最大不同,在于不再简单“一放了之”。权限与资源、资金、技术同步下沉,从“给什么要什么”转向“要什么给什么”。

湖南的探索:从2010年到2026年
湖南的步伐并不慢。2010年,79个县市纳入财政“省直管县”改革。2015年,浏阳、耒阳等13个县市开展省直管县经济体制改革试点。
2019年,放权赋能职能从省委编办移至省数据局。当年6月,湖南发布了首份向县级放权的文件。此后几年,累计下放605项,收回29项。
2024年,该职能移到了省发展改革委。接手后,思路变为“以需求为导向”——先征集、再筛选。于是有了那336条需求。
但336条需求经省直部门多轮反馈后,急速缩水:第一轮剩52项,第二轮剩38项,第三轮剩33项——13项省级、20项建议市级。

9月1日,全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大会在长沙召开。(图源:湖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缩水原因有三。
供需错位。基层“想要的接不了,能接的不需要”。例如“节能审查”权限。云溪区化工园区申报了,但绝大多数县市区反馈“没有专业技术力量承接”。截至2025年9月,全省没有一个县市区提出承接申请。“如果能接得好,肯定希望他们接。”省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说。
法律硬约束。有些权限不是不想放,是法律不让放。邵东申报的“排污许可”重点管理事项,依据《排污许可管理条例》需由“设区的市级以上”部门审批,省生态环境厅直接否决。
职能对接不一。省级职能从数据局移至发展改革委后,市州并未同步。“有的在行政审批服务局,有的在数据局,有的在发展改革委,有的还在编办。”近年由于机构改革,职能承接并未垂直统一,增加了行政壁垒。
就在采访时,省发展改革委法规处工作人员还接了好几个地方打来的咨询电话。

邵东的算盘:为什么主动“要权”?
在336条需求中,邵东是少数主动提出具体需求的县市之一。
“建议市级向县放权”目录里,邵东市发改局申请了“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节能审查”,邵东市市场监管局申请了“食品生产许可”系列权限。
邵东的迫切,根植于其特殊的发展背景。这座靠“挑着扁担跑市场”起家的城市,打火机、小五金、箱包产业遍地开花。2024年GDP达791.5亿元,跻身全国制造业百强县,市场主体超11万户,民营经济增加值占GDP的85%。

邵东市一隅。
节能审查下放意味着什么?邵东市发改局相关负责人算了一笔账:“部分转型升级项目年能耗在1000吨标煤以下,出具‘无需节能审查函’需反复跑市里,时间较长。下放后办理时间可缩短30%。”
食品生产许可则是另一重逻辑。邵东现有持证食品生产企业62家,均为中小微企业。市市场监管局相关负责人说:“直接在县级办理,简化流程、节省时间,也便于县级监管更熟悉本地企业实际,守住食品安全底线。”
从“被动接权”到“主动要权”,邵东的转变折射出经济大县对发展自主权的渴求。曾在湖南安化挂职副县长的陈灿平坦言,以往用地、环保、节能等关键审批权全在省市层面,项目落地需要频繁往返,审批链条长、周期久,直接推高了项目落地成本。

放权之后,怎么办?
336条需求只剩33条,这个数字让很多人意外。但这不是终点。
“实施方案不是阶段性的,这项工作是一个长期工作。”省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说。文件建立了“清单外需求响应机制”,清单外的紧急、阶段性需求,县级可随时申报。放权实施6个月后启动评估,对运行不畅的权限予以暂停或收回,对合理新需求及时增补。
对专业技术强的事项设置不超过6个月的过渡期,承接县须在30日内制定承接方案。
贾晋等学者强调,要建立科学的权力下放机制——依据县域禀赋精准确定清单,同时动态跟踪、定期评估。
放权只是第一步。接得住、用得好,才是关键。
从1992年浙江试水,到如今三省齐发,三十余年过去,县域放权的逻辑从“普惠式”走向“精准化”,从“给什么要什么”走向“要什么给什么”。
336条需求浓缩成33条事项,背后有法律刚性的边界,有基层能力的瓶颈,也有改革本身的复杂性。
“不是那么简单、轻松一句话、发个文件就解决了。”省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说。
确实不是。但正因如此,这场改革才显得格外扎实。它不是一放了之的“政策秀”,而是一场刀刃向内的制度攻坚。
当县一级真正拥有了与责任相匹配的审批权和决策权,市场的活力就会像毛细血管里的血液一样自然涌动。让听到炮声的人呼唤炮火,让身处一线的县域真正焕发生机——这正是“向县放权”最深层的逻辑。
而随着全国层面的改革持续深入、动态调整机制不断迭代,今天的33条,远不是终点。
县域活,则全盘活。
来源:红网
作者:刘志雄
编辑: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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