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景剧《告别》。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诗颖 江西于都报道

初秋，于都河水缓缓流淌。东门渡口的榕树下，音乐响起，70岁的王慧群穿上那件熟悉的粗布蓝衫，走到树下，等着自己的节奏响起。

“赓续长征精神 奋进复兴征程”记者再走长征路主题采访团的到来，让她第800多次站上这个位置。在情景剧《告别》里，她是“表嫂”，一个送红军出征的苏区群众。舞台就设在河畔石阶上，没有华丽布景，没有激烈台词，演员们只是挥手、凝望。风从河面吹过，那无声的送别，好像能听见九十多年前的脚步声。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8.6万余人从于都河的8个渡口渡河，踏上漫漫征途。那一年，于都县1.7万余名红军战士踏上长征路，回来的寥寥无几。全县30万人口中，近7万子弟参加红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远行。

她的父亲王志贤，1909年生于于都县小溪乡。1932年8月参加革命，次年5月编入红一军团，在机枪连当重机枪手。1934年10月，部队从于都梓山一带渡过于都河，踏上长征路。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8.6万余人从于都河的8个渡口渡河，踏上漫漫征途。

行动是保密的。命令靠口口相传，几点集合、从哪个渡口过河。那个夜晚，王慧群的奶奶站在岸边，看着儿子的身影走进夜色。

王志贤走完了长征，此后又参加过平型关战役和渡江战役。2005年有记者采访他时，这位老人说，平型关战役时他负责输送炮弹，渡江战役时当警戒。从枪林弹雨里回来，他却很少对儿女讲战场上的事。王慧群记得，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们没有权利在我的功劳簿上享受特殊待遇。只能靠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王慧群退休前在于都县自来水公司工作。2021年长征源演艺团招募志愿者，她报了名，一演就是五年。理由很简单，演出地点东门渡口，是她父亲当年出发的地方。

这个由260余名志愿者组成的公益性团队，约七成是红军后代。五年下来，全团演了903场，除去外出的日子，王慧群几乎场场不落。“我父亲在长征路上没有退缩过，舞台就是我的战场。”王慧群说。

“每次表演时，我眼前浮现的从来不是剧本，而是另一幅画面，1934年秋天的某个夜晚，于都河边的某个渡口，父亲也是这样离开的。”王慧群说。

800多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色，她从不觉得重复。台下站的观众每场都不同，多一个人看到，就多一个人记得。她说，多一个人记住那段历史，先烈的血就没有白流。

这场舞台上的“再见”，是无数红军家庭的缩影。为了帮红军尽快渡河，于都百姓把门板、床板卸下来搭浮桥，把口粮省下来送上路，把自家儿郎送出家门。当地至今流传着一句话：“最后一口粮送战场，最后一个儿赴家国。”正是这样的赤诚，为万里远征搭起了坚实的根基。

告别，似乎成为了这座城市最深的集体记忆。当年送别的队伍中，段桂秀没有等到她的丈夫。1932年，新婚不久的王金长参加红军，留下一句“等我回来”。1953年，家里收到烈士证明书，她不肯相信，不肯改嫁。2019年，101岁的段桂秀在于都县烈士纪念园的英名墙上找到王金长的名字。2026年8月23日，老人在于都去世，享年108岁。

银坑镇的钟招子有10个儿子，8个先后参加红军。儿子们走后，她每天黄昏在村口大樟树下点起一盏马灯，点了9000多个夜晚。1960年，钟招子去世，临终留下一句话，要把自己埋在儿子们身边。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后，人们站回同一个渡口，来看一场永不落幕的“告别”。对王慧群和所有于都人来说，这方舞台没有布景，没有幕布，也没有谢幕，但它把一段离亲历者越来越远的历史，留在了发生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