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洞庭湖。

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一片江心沃土之上，一群野生麋鹿徜徉其间。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嫣 摄影 张必闻 实习生 周从吾 岳阳报道

6月3日清晨6时30分，东洞庭湖的晨雾还未散开，芦苇荡在渐涨的湖水中绵延向远方。十余名救助人员蹚着湖水，一步步靠近一头被困于岳阳市穆湖铺电排总站水域附近的麋鹿。水上施救步步艰难，两个半小时左右的奔波过后，这头被困的麋鹿，终于平安上岸。

洞庭湖水草丰茂，四季分明，这片湿地本就是野生麋鹿理想的栖息家园，可每年5至10月，湖区进入汛期，水位节节攀升，湖中浅滩被淹，生活在洞庭湖核心区的野生麋鹿，便会踏上季节性向岸边迁移的避险之路。

这头被困的麋鹿，正是迁移途中受伤掉队的一员。这样的救援，在洞庭湖畔每年都在发生。而每一次挺身而出的，除了专业救援力量，还有一群由当地百姓组成的民间守护队伍。

如今在岳阳，超过5万名市民长期投身湿地保护志愿服务，组建起12支志愿者队伍，他们巡护湖州、清理水上垃圾、救助受困野生动物，走进社区、村庄与校园，传播生态保护理念，带动更多人加入守护行列。他们用日复一日的行动，呵护着洞庭湖畔的“湿地精灵”，也守护着这片水域的清澈与丰饶。

水泽苍苍，呦呦鹿鸣。现在，近400头野生麋鹿在湖南洞庭湖的怀抱中繁衍壮大，这蓬勃生命的背后，离不开政府的有力部署和保护区的专业支撑，更离不开洞庭湖畔那一群民间护鹿人。

一场关于生存与选择的身份重塑

在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的办公室内，一块“守护好一江碧水”日常巡湖图展板挂于墙面。协会会长何大明望着展板上这片再熟悉不过的水域，陷入了沉思。何大明家是三代渔民，从爷爷到父亲，再到他自己，他在这片湖上闯荡了几十年，如今站在岸上看，湖还是那片湖，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何大明至今仍记得2011年那个秋天。

他像往常一样撒网，拉上来却只有几尾小鱼。湖水浑浊发黄，岸边漂着垃圾。他站在船头，忽然想起长辈们说过的话：洞庭湖的鱼，多到像能踩着鱼背过河。

那时，何大明心底萌生了强烈的念头，要守护好这片赖以生存的水域。在他看来，只有生态环境变好了，大家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捕鱼了。

2011年，何大明组织岳阳本地渔民，成立了岳阳市江豚保护协会。2015年，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他又带着渔民们成立了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这些年，他和协会的志愿者们一起，驾船穿梭于洞庭湖的芦苇荡与洲滩间，搜救汛期被困的麋鹿，受伤的江豚、候鸟，清理湖面垃圾与非法地笼网具，劝导非法捕捞、违规垂钓行为。

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志愿者和麋鹿专家合影。

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重要战略方针落地长江沿线，更加坚定了何大明告别捕鱼为生、转身守护洞庭的决心。

生态保护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它慢慢从理念倡导，变成了整片水域坚守的准则。长江“十年禁渔”是为全局计、为子孙谋的重要决策。按照统一部署，湖南45个水生保护区自2020年1月1日零时起率先实施禁捕；长江湖南段、洞庭湖、湘资沅澧四水干流等重点水域于2021年1月1日零时起全面禁捕。

何大明不是被迫上岸的，他是自己主动从渔船上“跳”上来的。

“如今，岳阳6800多名建档立卡退捕渔民已全部上岸，湖区水质逐年好转，生态也在稳步复苏。”从办公室出来，何大明和志愿者们和往常一样开始巡湖。看着眼前洞庭湖一碧万顷、水天一色的景象，何大明感慨，近年来麋鹿种群不断壮大，印证着当地湿地环境的持续改善；原本只是冬季前来越冬的东方白鹳，这两年也选择在此安家繁衍。这些动物不会说话，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洞庭湖的生态变好了。船还是那个船，人还是那些人，但湖不是曾经的湖了，他的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踏实。

365天不停歇的守护

“越是有风浪，越是向前。”这是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志愿者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许理伟原本不在这群志愿者里。

2019年，彼时还在广东从事摄影教育工作的许理伟，被老乡周圆拉进了一个岳阳生态保护志愿者的微信群里。群里发了一组照片，几个皮肤黝黑的志愿者，在齐腰深的水里，托着一头受伤的麋鹿往船上送。

许理伟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浑身湿透了，但他们脸上却带着笑容。

于是，他决定调整摄影方向，把镜头对准洞庭湖。3年后，他毅然回到岳阳，加入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开始用相机定格志愿者们守护湿地、与洞庭湖野生动物相伴的动人瞬间。

采访现场，许理伟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暴雨中，何大明和另外两位志愿者站在船头，浑身湿透，手电光打在远处的芦苇丛上。照片的备注写着：2023年，夜巡，无伤亡，平安。

“那天风雨交加，船只一度迷失航向。”许理伟回忆，“我们极度困倦，只能在闷热潮湿、蚊虫环绕的船上熬过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晨6时左右才重新起航。万幸的是，这次巡湖并未发现被困或受伤的麋鹿”。

这样风雨相伴的巡湖，是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志愿者的工作常态，而当地协会和百姓联合救助第一头麋鹿的故事，还得从2012年说起。

2012年3月，百姓收割芦苇时，在藕池河的草丛中发现了刚刚出生不久的一头幼鹿，脐带尚未脱落，生命垂危。

村民辗转联系上了当时负责岳阳市江豚保护协会工作的何大明。接到线索后，何大明马上向湖南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上报情况，各方联合开展救治工作。

发现这头幼鹿的地点距离岳阳市区70多公里。何大明抵达现场时是下午2点，返程回到救助点时已是深夜10点。彼时保护区还未建成麋鹿苑，林业局设有专门野生动物救助点。一行人先乘船赶赴现场，随后将幼鹿安置在保护区巡护皮卡的货箱里，盖上棉被做好保温。

“当时看见幼鹿蜷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眼神十分无助，我们心里很是心疼。”抵达救助点后，工作人员立刻给幼鹿喂上了专用奶粉，小家伙大口大口地吮吸，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当晚，工作人员又先后两次给它喂食，并给它取名为点点。

麋鹿点点。受访者供图

一晃10多年过去了，点点已是产下8头麋鹿宝宝的妈妈，如今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点点便会主动靠近、毫不畏惧。

这份信任与坦然，从不是凭空而来。背后是志愿者们无数个风雨昼夜的巡湖坚守，是年复一年的悉心守护与长久陪伴。

人与麋鹿的温柔约定

洞庭湖麋鹿苑。

保护麋鹿，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2016年8月，岳阳市东洞庭湖麋鹿保护协会在岳阳市林业局指导下正式成立，协会汇聚了动物学博士、专家、爱心企业家、一线巡护人员和大学生志愿者等多元力量，组建起了专业化、常态化的野生动物保护队伍。

协会办公点位于洞庭湖麋鹿苑内，同时承担岳阳市野生动物收容救助站的运营工作。会长李政坦言，自2016年以来，协会累计救治麋鹿78只、鸟类1800多只、其他野生动物400多只，已有1300多只麋鹿、鸟类等野生动物经过悉心救治、野化训练后，顺利回归自然。

李政回忆，2025年6月24日，协会接到了一名市民的求助电话：“一只幼体麋鹿在建新九大队沿湖处落单，请求救助”，工作人员迅速抵达现场，驻足观察后，未发现母鹿踪迹。为保障幼鹿的安全，当即对其实施救助。

这只获救幼鹿体表无明显外伤，被救助时体重仅7公斤。工作人员将其妥善转运至洞庭湖麋鹿苑，开展精细化保育养护。针对幼鹿年幼体弱、消化机能较弱的特点，养护人员采取少量多次的科学投喂方式，喂食专用幼鹿奶粉，并搭配维生素制剂补充营养、提升免疫力，每次喂食后还会轻柔按摩幼鹿腹部，助力肠胃消化吸收。经过悉心照料，目前这只幼鹿状态稳定、长势良好，转入苑内野化适应区时，体重已增至15公斤。

志愿者给获救的幼鹿喂食。受访者供图

这样守护麋鹿的故事在洞庭湖畔还有许多。而最动人的守护，往往藏在平凡的细节里。

在岳阳，当麋鹿偶尔因为避汛闯入农田，一套“致害补偿”机制会第一时间抚平农人的眉头；雨季来临，洞庭湖水位上涨时，一支由保护区工作者和志愿者组成的“紧急救援队”便会整装待发。

2017年7月8日上午10时许，华容县注滋口镇东浃村的村民反映，农田里发现了6至8头麋鹿。岳阳市江豚保护协会志愿者和东洞庭湖保护区工作者立即赶赴现场。下午5时20分，协会志愿者们驱车来到岳阳县中洲乡寻找麋鹿踪迹，在当地村干部的指引下，他们将100多份《保护麋鹿倡议书》张贴到村组或分发给百姓。当时北垸村三个组上百亩农作物被麋鹿损毁，却没有一名百姓去伤害它们。

“麋鹿不是入侵者，是我们的朋友。”“麋鹿的到来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志愿者们的解读，让湖区群众从心底对麋鹿产生了亲近感。

2024年汛期，岳阳县荣家湾镇鹿角村30头受困麋鹿，同样在保护区工作者、志愿者和百姓的合力帮助下平安脱险。

这一件件平凡细碎的小事，便是人与麋鹿之间无声的温柔约定。

如今在岳阳，已构建起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民间联动的立体化协同保护网络，形成人人关爱麋鹿、守护湿地的良好氛围。

“除岳阳市东洞庭湖生态保护协会、岳阳市东洞庭湖麋鹿保护协会、岳阳市江豚保护协会外，还有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等多支志愿队伍。”麋鹿专家宋玉成说：这些民间社会组织不仅能够第一时间向主管部门反馈湿地野生动物动态、提供一手线索，更以常态化的巡护救助实践，潜移默化带动百姓生态保护意识持续提升，让守护湿地野生动物成为了全民共识。

采访现场，在和志愿者周圆交流时，记者偶然得知，他今年4月2日买的新车，现在已经行驶了8000多公里。周圆笑着说，在岳阳，像他一样的志愿者有很多，一年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洞庭湖上。

100多天，8000多公里——周圆把这串数字跑成了洞庭湖上的守护轨迹。而他的经历，不过是洞庭湖畔千万个身影的缩影。

暮色渐浓，何大明将船稳稳靠岸，缆绳在木桩上打了一个结实的结。许理伟举起相机，对着西沉的落日轻轻按下快门。洞庭湖麋鹿苑内，李政看着康复的麋鹿在野化适应区里自由奔跑，脸上不自觉的漾开笑意……

湖面之上，一阵风掠过，芦苇荡翻涌成层层绿浪。志愿者们知道，明天船还会下水，相机还会举起，守护湿地野生动物的工作还会继续。生态守护本就没有终点，而人与自然共生的故事，还将在洞庭湖这片水域，岁岁年年，静静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