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廖红与姐姐廖映红一起出门摆摊。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陈雅如 龚子杰 蒋利君 实习生 王桁彬 长沙报道
2012年,从湘潭湘乡月山镇的老砖房步行到镇上,廖红想搭大巴车去长沙。
十几分钟的路,他走了两个多钟头。矮小的身子拄着双拐,在晨雾里一颠一颠,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心跳平复。
一个1989年出生的成年人,身高仅80厘米,走到哪都有人看。邻座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他没接,只是把脸转向窗外——高楼一栋接一栋从地平线上冒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像一堵堵朝他压过来的墙。
父亲意外落水去世,家里没了顶梁柱。他只想尽快落脚,把同样患有脆骨病的姐姐廖映红接到长沙。
大家喜欢廖映红的毛线钩织玩偶。
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是希望,廖映红最喜欢它。
她梳着马尾辫,圆脸蛋,一双眼睛亮亮的,手里的棒针绕来绕去,一个个可爱的小玩意在指尖一点点长出来——向日葵的黄、百合的白、小鸡的嫩黄、小马的棕,五颜六色地堆在桌面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绒毛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五平米的房间,堆着姐弟俩的两张床与全部家当。
晌午,有自媒体公司打电话过来,邀请弟弟廖红参与拍摄,许诺给予金钱。廖红放下电话,挠挠头,担心收这份钱要说不好的台词。他不想这样。
廖映红在公共厨房烹饪一碗鸡蛋汤,隔壁奶奶热情和她聊天。
廖映红不懂弟弟这些事情,她打算做一碗鸡蛋汤。穿过挂满衣物的走廊,公共厨房里有一处她特制的低矮灶台。
一锅水,两个鸡蛋。油、很多盐,以及一大把辣椒粉——两人一菜,口味要重一点才下饭。
廖红盛上两碗饭,两人伴着鸡蛋汤呼噜呼噜便进了嘴。姐姐要出摊,他也要赶着出门收废旧手机。
从出租屋到湖南省博物馆附近,十分钟的摆摊路,廖映红走得很慢。一手揽住推车,一手摇着轮椅。想到轮椅也是带轮子的,遵守车辆交规让她多绕了一大圈路。
车辆川流不息,有人从窗户看她一眼,默默绕开。拥挤的人行道上,大家侧侧身子,挤出一条窄道让她过。她低着头,一声声说着谢谢。
秋天的阳光从香樟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小推车上。天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七八十元。不好的时候,三四十元。挣来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的,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小小的廖映红在大大的马路上。
而另一边,廖红正骑着电三轮,车斗里放着小喇叭,一路走一路放:“回收旧手机、旧电脑、旧家电——”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他放慢车速,等着谁出来招呼一声。没人出来,就拧一把油门,拐进下一条巷子。
讨碗饭吃,什么人都能碰上。也有人跟他说过,这片是他的地方,让他走。一回两回他让了,后来发现哪哪都是他。再碰上了,谁也不看谁,各走各的。走街串巷的生意,路是大家的。
他骑得不快,风从车头两边灌进去,喇叭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姐姐这时候,应该到博物馆门口了。
廖红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
老男孩
廖映红说,现在的日子好多了。
1岁时,一场40度的高烧让廖映红的腿部肌肉慢慢萎缩。越往后,她的上半身与腿部已完全不成比例,身高迄今也仅有60厘米,只能倚着一把矮凳在家中行动。
隔壁的孩子捉迷藏,喊叫声从村那头飘过来。她把脸贴在门框边往外看,他们笑成一团,朝她吐舌头。
她赶紧缩回去,矮凳在泥地上磕了一下,差点又翻。母亲从灶间出来,看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也不问,只把她连人带凳搬回屋里。
厄运接二连三。弟弟廖红8个月大时,脚开始无缘无故骨折。土郎中拿木板和纱布缠住他的脚,夹着夹着,骨头就变形了。
廖红拄着拐杖穿过出租屋的楼道。
2012年廖红第一次来长沙,在博物馆附近的单车棚里睡了半个月。白天去烈士公园给人擦皮鞋,晚上把工具箱垫在脑袋底下。所有换洗衣服搭在身上,风还是能从各个方向灌进来。
来烈士公园的人多为散步运动,穿皮鞋的少,一天只能挣十来块钱。周围慢慢有人认得他,擦完鞋丢下五块十块就走,不要他找零。攒到的第一笔钱,他打给了妈妈。
有一天,一个年轻小伙一大早找他擦鞋:“我昨晚在单车棚看到你了。这么冷的天,去我家住吧。”
那天小伙没去上班,搬来几块木板、几块砖头,在家中给廖红搭了一张小床,两年里没找他要过一分房租水电。
长沙好心人很多,廖红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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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红摆摊卖水果。
在长沙站住脚后,廖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接姐姐。廖映红这辈子第一次踏出家门,看到路两边从田地变成高楼,高兴得手舞足蹈。
可真到了廖红住的地方,她的眼眶红了,目光落在弟弟手上——手不大,指节粗,掌心全是茧。这些年,他擦过鞋,烤过红薯,卖过水果,为了挣钱什么都干。
廖红嘴上总说“蛮好的”。廖映红晓得,父亲不在了,母亲卧病在床,二姐辛苦拉扯孩子,全家人自顾不暇。这个好弟弟,早就学会了把情绪收回去。
廖红喜欢听歌,最喜欢《老男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老男孩”——心老了,身体却还是个孩子的模样。歌里唱着:“梦想总是遥不可及,是不是应该放弃,花开花落又是一季,春天啊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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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映红做的向日葵手工。
等花开
姐弟俩本以为能这么一直过下去。可2025年,廖红又躺回了病床上。这一躺,就是整整半年。
他急,急房租,急饭钱,急姐姐一个人出门摆摊的背影。
可急也没用,身子翻不了,左半边压麻了,就侧一下脑袋,让脖子换一个角度。脖子也麻了,就只能盯着天花板,从一头看到另一头。
她把自己的出摊时间从半天改成了全天,挣一块是一块。廖红躺在病床上说:“姐,别去了。”她头也没回:“我是个残疾,但我不是残废。脚走不了,我还有手,还有脑子。”
廖红下床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姐姐面前:“上午别去了。我可以去做工了。”
他重新骑上那辆电三轮,走街串巷收旧手机电脑。
廖映红和廖红在吃午饭。
这些年,帮过廖红一家的人很多。给他搭床的岳阳兄弟,帮他垫房租的罗大哥,帮姐姐小孩找学校的柳阿姨。各级残联为姐弟俩对接医疗资源,也帮他们申请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和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逢年过节还会有工作人员带着米面油上门看看。
而这些帮助背后,是一张正在越织越密的大网。2025年6月,湖南成为全国首个在全域范围内推进残疾人友好型省份建设的省份。残疾儿童康复救助、残疾人托养服务、残疾人就业服务连续多年被列入省重点民生实事。
他把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觉得自己“欠得太多了”,总得还回去。
他去做志愿服务,陪老人说话,陪残障家庭聊聊天,去学校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听。他还在网上签了器官捐献志愿书,“以后走了,身上哪个器官还能用,就捐出去帮助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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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映红和廖红在摆摊小车前。
廖红说:“怨不了天,怨不了地,也怨不了父母。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只要努力,还是会有更好的明天。”
夜幕降临,霓虹照在姐弟俩身上,廖红想起2012年那些睡在单车棚里的夜晚。那时觉得城市是一堵压过来的墙,现在觉得,墙也有缝,缝里能长出花来。明天太阳出来,它还是会朝着光转过去。
来源:红网
作者:陈雅如 龚子杰 蒋利君 实习生 王桁彬
编辑:何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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