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陈杰 谭苏昕 综合报道
在同一个时刻,“她”有三个名字。
一位,是埃塞俄比亚亚的斯亚贝巴尘土中的“湖南妈妈”。李洪梅的手,握过非洲女工粗糙的掌心,也签下过万吨订单。她身后的“三八红旗手工作室”,照亮了远方的东非草原。走过的国家,养活的工人,都是她写给世界的诗。
另一位,在长沙的烟火街巷中,她是流动的脉搏。李明珠的电动车轮,丈量着城市的体温。她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每一次准时抵达,都是一扇门后的期待被接住。她穿梭在烟火人间,是无数家庭夜晚灯火的默默守护者。
还有一位,在短剧片场的聚光灯下,她是造梦又追梦的人。替千万人哭,替千万人笑,陈秋菊演绎着虚构的悲欢,却动着真实的情感。方寸屏幕,是她征战的戏梦舞台。
远方、烟火、戏梦。这是三个看似无关的宇宙,却由同一种力量驱动——那是湖南女儿骨子里的韧,是女性在各自疆场上,以汗水诠释的、永不熄灭的光。
“三八”国际妇女节之际,红网时刻新闻将镜头对准了三束光,和光后的光阴。
她的“远方”
她被称作“女膜王”,她是“非洲母亲新农场”里温暖的推动者;湖南首个落户海外的“全国三八红旗手”工作室带头人,也是无数非洲人口中亲切的“中国妈妈”。过去一年里,她的足迹踏遍74国土地,创造了女性2000+个就业机会,帮扶了1000+位非洲母亲。而她始终未曾停步,依然朝着心中那片辽阔的梦想,坚定地走下去。
2025年6月,广州白云机场。人潮涌来,我却一眼锁定了她——双肩包磨得发亮,五彩瑶绣裙摆随空调风轻轻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那一刻,快门还没按,故事已经开机:我和同事将跟着这位“女膜王”飞往非洲,用一万多公里去丈量她种在另一片大陆上的春天。
抵达当天,她把我们领进埃塞俄比亚最大、也最喧嚣的梅尔卡托——灰尘与叫卖齐飞,阳光从棚顶缝隙洒下。十年前,就是这条被雨水泡烂的窄巷,她背着同一款双肩包,五彩瑶绣掠过机油与香料的味道,一家家叩问手机配件柜台。今天,她仍把双肩包往身前一护,像护着当年那包凑来的样品手机膜;而市场尽头,从前拒绝她的店主,正用中文招呼她“Milake,进来喝茶”。
镜头里,她在埃塞合作伙伴的店铺中央,左右都是当地女孩,两人笑得很开心。李洪梅轻轻把手搭在她们肩上。十年前,这条人声鼎沸的街上几乎见不到第二个做生意的女人。那时候,当地女性大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而她背着一个双肩包,裙摆在风里摆动,一家一家地敲门。
如今,那些曾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脸上也开出了笑颜。
还记得几年前埃塞俄比亚工厂门口。上百位埃塞女工排成彩虹,掩不住眼里的光。当年厂长把名单一甩:“女人手脚慢,别给我添麻烦。”她当场拍板:“这条生产线,我就要这些‘麻烦’。”从那以后,做手机膜的声音在这个车间响了起来。如今,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工资,让一些家庭把女儿送进了中学,把铁皮屋顶换成了水泥板。那些曾经被认为“不可能”的事,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车间里,机器声像鼓点。她俯身把一块边角料摊在掌心,指尖顺着手机膜划,“慢挑、快转,要像你们跳的舞,一步不差。”灯光下,阿贝贝的眼睛先学会了,手也跟着会了;而李洪梅悄悄把一粒灰白留给了非洲的晨曦。此刻,技术没有国界,把两颗女人的心,融进同一片手机膜里。
语言在这里失效了。李洪梅口里说着“work”同时用手势比划着,非洲女工的眼睛也跟着湿润起来。她们太需要这份工作了,手势、脸部表情,都成了翻译;而拥抱,是全世界女性都懂的温暖。
同事话还没落音,她已拎起两大袋糖果冲向隔壁。幼儿园里,几十双眼睛像星星一样亮起来。她蹲下,指尖抚过脏兮兮的脸蛋,把饼干撕成小片分给孩子们。“我见不得孩子受苦,”她把一个小女孩抱上膝盖,声音很轻,像对自家女儿说话,“所有妈妈的心,都是相通的。”那一刻,语言、肤色、大陆的边界都融化了,只剩她手心的温度,和孩子们口袋里满得要溢出来的甜。
2025年9月,北京某酒店正在举办的全球外交官中国文化之夜,她依然穿着那身瑶服,劳伦斯纪录认证官念出:“世界产销量最大的手机保护膜品牌——MILAKE,有请创始人李洪梅女士上台接受授牌”,掌声像潮水般涌起。她接过证书,眼前却闪过非洲车间的缝纫机、市场里女孩的笑、幼儿园孩子塞进她口袋的糖纸。纪录的背面不只是数字,而是国内几千位员工的家庭,亦是一万公里外,因她的手机膜而被点亮灯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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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肯尼亚的稻田在烈日下蒸腾着绿意。李洪梅把中国的节气转变成非洲的季节。“育苗要像养孩子,”她用手比划出高度,“水多了会溺,水少了会渴。”这一刻,经验跨越国界,希望的种子在两种肤色间找到了共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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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江华瑶族自治县七十周年庆典。李洪梅一袭盛装银饰登台,当她开口,歌声像从盘王殿的梁柱间荡来——那是离乡的女儿,把在非洲烈日下淌过的汗水、把和埃塞女工一起制作手机膜的节奏、把从湖南到非洲的一万公里,都酿成了今夜这一曲只有大山才懂得的深歌。舞台很小,可她身后站着两个故乡:一个在潇湘云水里,一个在赤道阳光下。
2026年3月5日,湖南宾馆。舞台中央,她摊开十年的故事。
散场后,人潮褪去,我问她:“李总,您每天这么奔跑,到底为了什么?”她回头,眼神像望向很远的地方:“陈老师,我身后有这么多家庭,这么多人……我停不下来。”沉默片刻,她轻声补了一句:“我追的不是钱,也不是名,是远方的星辰。”
窗外,长沙的夜正升起星星,而她的眼睛,早就是离大地最近的那两颗。
她的“烟火”
1981年出生的美团骑手李明珠,头盔下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电动车把上挂着磨破的手套。每一天,她穿梭在楼宇与巷弄之间,把温度递给等待的人。车轮碾过晨昏,她把自己也碾成了城市里一道踏实的辙印。不响亮,却印在许多人的心坎上。
2021年离婚后,她带着孩子,觉得天塌了。在朋友劝说下,她成为骑手。第一天,风刮在脸上像耳光;送第三单时,一位妈妈对她说:“谢谢,辛苦啦。”那句话轻轻托住了她下坠的心。从此,电动车驮起了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支,和她一点点重建的明天。离婚前,她想买辆电动车,前夫说“没必要”;喜欢的东西,她总缩回手。直到握住自己的车钥匙——她穿过风雨,也载回了迟来的勇气。原来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车,而是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的、稳稳的人生。
离婚后,她牵着孩子搬进新房子。房贷、物业、电费、学费……深夜算账时,她望着孩子熟睡的侧脸,把叹息咽成第二天早起送单的力气。有人说她何必这么扛,可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孩子筑起的、最结实的家。
真的没办法了?第一个月跑完,手机提示响起:到账4300元。 她盯着数字看了很久,突然蹲在电动车旁哭了。这是离婚后,第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她擦掉眼泪,把电量不足的屏幕按熄。“我好像看见一点光了,”她说,“那就拼命追吧。”从此,她的车轮开始丈量这座城市的每一寸晨昏;每一声“您有新的美团订单”,都是生活给她按下的、小小的绿灯。
每天清晨七点多,闹钟响了。她给孩子做好早饭,便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头盔扣紧,手机屏幕亮起,一天开始了。不是在取货,就是在送货。商圈写字楼的咖啡香,老小区楼梯间的油烟味……下午三四点,阳光晒得后背发烫,她才在某个街角停下,从口袋里摸出压扁的小面包,咬一口,就着保温杯里的白水咽下。饿吗?饿的。但车不能停,因为口袋里的面包,要换成孩子书包里的牛奶。
街角那家奶茶店,成了她短暂的避风港。柜台后的小妹妹总是笑盈盈的,看见骑手进来,会悄悄多加一勺冰,或是把杯子递得快一些。有时她累得说不出话,小妹妹就塞过来一杯柠檬水:“姐,歇会儿,今天太阳毒。”这些细小的善意,像电动车筐里偶尔收到的糖果。不贵重,却能让她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原来也在偷偷地爱着她。
后台数据记录,自2023年1月起,五万八千多单。李明珠说:“每天大概骑150到200公里。”可若把里程连起来,早已足够绕行赤道数圈。
她的车轮仍在旋转,碾过四季,也碾平了生活曾给的所有坎坷。那些数字,是一个母亲用汗水写下的陪伴:一行是孩子的学费,一行是房贷的日期,一行是永不放弃的、自己的名字。
“最崩溃的啊……”李明珠把头盔搁在膝上,目光垂向地面。那个夜晚,她一小时接了十单,全在没电梯的老楼。刚下雨,车一滑,人狠狠摔在地上。她顾不上膝盖,先看向车筐——两杯柠檬茶,封口裂了,混着雨水正往下淌。“三十多块钱一杯呢。”她笑着,声音有些哑。车爆了胎,她蹲在路边,看茶渍漫开,雨水和眼泪淌在一起。可单还没送完。她深吸一口气,赔付完顾客,她推车去修,把剩下的路走完。“只是到现在,看见柠檬茶,心里还会揪一下。”
李明珠掏出手机,划拉着美团骑手APP,点开社保缴费记录,指尖轻触屏幕:“社保美团平台给补贴了一半,每月补贴四百多。”她像展示勋章一样,把手机递给我看。生活再晃,她也能稳稳站住了。这个是她以后得底气,也是她一直在追求的安全感,以后跑不动的时候至少有个保障。
做骑手,让李明珠把时间攥在了自己手里。孩子有事,一点手机就能调头;下雨早收工,校门口总有小人儿扑进怀里。“妈妈你今天早了一点!”她听着孩子的叽喳,把书包轻轻放进车筐。回家的路,总是骑得很慢。那些零碎的陪伴——路边画格子、灯下查作业——像藏在生活里的糖,把苦悄悄酿成甜。时间缝里漏出的光,她都留给了孩子。风雨中奔跑的累、委屈,都在孩子举起满分试卷时,化作撒在粗粝日子上的糖霜。在这小小的家里,她的奔波就是整片天空——孩子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妈妈用车轮与汗水,一笔一划写下的“爱”。这便是她的烟火人间:握紧车把,驮起日子,也在尘埃里踏出最坚实的星火。
她的“戏梦”

她,2003年出生在郴州安仁县安平镇坪上村。山风养她的骨,溪水淬她的眸。童年最深的记忆,是外公在晒谷场打拳的身影。晨光里,一招一式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她跟在后面比划。高考结束那天,她默默去了镇上武馆。 “教练,我能当助教吗?
2025年6月,刚从湖南省体校职院毕业的她,便背着行囊回到了郴州。第一份工作,是在母校旁的小学当武术教练。清晨七点,操场浮着薄雾,她已站在一群“小豆芽”面前。“抱拳,礼始——”孩子们嘻嘻哈哈,马步扎得歪歪扭扭。她却从那些摇晃的身影里,看见了多年前晒谷场上跟着外公比划的自己。汗水滴进塑胶跑道时,她忽然懂了:外公传给她的那一口气,她正一口一口,轻轻地,渡给这片土地上——新长出的春天。
她的童年,住着一个武侠梦。不是飞檐走壁,是外公说的“拳里有风骨,招中有仁义”。2025年冬,霜晨里她背起行囊对镜抱拳,独自闯进长沙的片场。江湖很大,也很冷。她演过只有一句台词的镖师、活不过三集的黑衣杀手,在威亚上吊得发晕,血浆糖浆黏在发间。但她知道——真的武侠不在剧本里,而在每一次从泥泞中站直,把那些招式与骨气,慢慢练成自己骨头的过程里。

她说自己是幸运的。大学生展演上,她的舞武节目刚结束,就被导演甘琼看中。后台,甘琼找到正收拾绑腿的她,问:“想拍戏吗?”她点点头。签约时,导演递来一杯热茶:“武术是魂,演戏是皮。把魂装进皮里,活成角色。”茶杯很暖,暖得如同心里的江湖被认出了。从武替、群演、特约到女三,她像竹子在暗处一节节拔高。场务渐渐能叫出她名字,导演也会在监视器后说:“这姑娘,给点反应。”演女二时,雨夜追杀戏中刀刃擦过脸颊,她忽然想起外公的话:“习武之人,脊梁是笔直的,戏里戏外都一样。”
如今,她已站在女主角的位置。打光灯炙热,威亚衣勒骨,可开机声响起时,脚下仿佛成了坪上村温热的土地。这一路,她没飞檐走壁,只是把每一步都踩实。从替身坑到主角位,不过三百米,她却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导演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走位,她却能从那急促的手势里,捕捉到角色每一次心跳的间隙。“这里你转身要快,但眼神得慢,慢到让观众看见你袖子里的匕首在抖。”她点头,这一刻,她不只是陈秋菊,还是那个活在剧本里的、爱恨都淬着刀锋的女子。她把导演的话咽下去,再睁开眼时,瞳孔深处已燃起两簇幽微的火。原来,演戏和打拳一样,听见的都不是招式,而是风声;练就的都不是套路,而是骨头里长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悲欢。
南方一月片场,陈秋菊裹着夏纱戏服蜷在角落,风一吹布料便紧贴肌肤。为配合拍摄,她赤脚立于水泥地上。镜头里是她足尖点地、凌空跃起的飘逸;镜头外,脚底冰凉正一寸寸偷走体温。连日拍摄使手脚冻得通红,如遭低温灼伤。休息时她蜷在取暖器旁,橘光烘着膝盖,“现在很难感觉到暖了。”但每场戏开拍前,她仍会跺脚、对镜练眼神,将冻僵的血液唤醒。
或许演员便是如此——将身体的疼痛,藏进角色的魂魄里。
灯光师在调整光线,这偷来的三五分钟里,陈秋菊立刻缩到角落,从怀里掏出剧本,纸张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潮,边角卷着,像她此刻紧绷的神经。
一部戏拍八天,她像被上紧发条的陀螺,休息时间拼拼凑凑,不满一天。她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仿佛正透过密密麻麻的台词,抓住那个活在纸页间的灵魂。有时凌晨收工,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冷风一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陈秋菊,还是戏里那个爱恨决绝的女侠。
可第二天清晨,化妆刷触到脸颊的瞬间,她又会准时“醒来”,去撑起一个角色波澜壮阔的一生。
屏幕幽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在后期机房里,陈秋菊一帧帧审视自己的表演,手指悬在键盘上,像要按住飞逝的瞬间。
“剑锋得再偏三度,才能接住下一招的力道。”武术动作长在她的肌肉记忆里。有时她起身比划,窄小的机房顿时成了练功房——她演示被删减的反身踢,衣角带风;解释为何那一掌必须慢零点三秒,因为“气要沉到指尖,才显分量”。
“这里眼神飘了,痛没扎进心里。”“落地时气息乱了,‘稳’丢了三分。”她像在精准地解剖另一个自己,不只看着厮杀与流泪,更看透表演背后,每一寸呼吸与停顿的转换。
每部短剧杀青,她的功课才开始。戏是借来的躯壳,得恭恭敬敬还回去——一颦一笑、爱恨痴嗔,半点不留。
喧嚣散尽,她只想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只有阳光爬上眼皮。
醒来后常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对着玻璃窗发呆。不看什么,只是等。等身体里借来的悲欢慢慢沉淀,等被剧本驯化的呼吸,找回自己的节奏。
“陈秋菊,你累吗?”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累!我想让武术被看见。”短剧是她必须走的一步,是茧,是壳,是通往那个更大世界的门。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破壳”。“将来,我想像章子怡、陈丽君那样拍真正的武术电影。让更多人看到,武术不是打打杀杀,它有呼吸,有骨血,有我们自己的魂。”顺着她的眼神看去,有银幕的光,有千万双注视的眼睛,还有一个属于中国武术的、辽阔而明亮的未来。
而她正一步一步,把中华武术的风,带向那里。
来源:红网
作者:陈杰 谭苏昕
编辑:廖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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