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湘江的涛声何以回响在中南半岛腹地，十万湘商又在湄公河畔书写了怎样的动人传奇？中老建交65周年之际，红网时刻新闻记者沿中老铁路跨越千里，循着扁担足迹，寻找闯创密码，看湘商精神如何在中老命运共同体建设中绽放华章。大型全媒体深度纪实《十万湘商闯老挝》今日推出第三篇，讲述在总人口不到800万人的老挝，湘商为何会集聚至十万之众？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怡晴 摄影 张必闻 龚子杰 老挝报道

1997年9月1日，29岁的邵东市灵官殿镇人罗小群和妻子，翻山越水终于抵达了位于老挝万象、一个被称为“老中国城”的市场。

夫妻俩与其他15位邵东老乡被一条“传闻”吸引。

为此，他们坐上离开邵东的火车，辗转昆明、勐腊、磨丁多地，熬过了5天4晚的艰难行程。

彼时，许多邵东人相信，在与老家相隔1000多公里的老挝，藏着“能让人翻身的致富密码”。

于是，人们“乌泱泱”地从邵东出发，前往未知之地。

近30年后，在距离老挝万象市中心不远处的公司内，身材精瘦、精神奕奕的罗小群操着一口乡音说道，他的家族中，已有上百人在老挝闯荡，遍布小五金、通信、物流、建筑等各行各业，“逢年过节聚会，要摆十几桌酒席才能坐下”。

而这，正是一场规模庞大的跨国流动的缩影。

如今，人们将这种盛况称之为“十万湘商闯老挝”，并津津乐道于湖南人在此创造的“致富传奇”。

而这背后藏着一个有趣的话题，在总人口不到800万人的老挝，湘商为何会集聚至十万之众？

“最偏远的村子也有湖南人的商铺”

国土狭长的老挝，居于中南半岛腹地，是一个典型的佛教国家。

当地向导说，“不管在哪条街道上，都一定有寺庙。”

老挝街头的寺庙。

而在这片佛教文化深入社会肌理的土地上，有一种说法广为流传——“有村就有庙，湖南商铺比庙多”。

湖南人融入老挝社会之深的力证，不仅在各种传奇故事里，更在现实的重大事件中。

2017年，老挝驻长沙总领事馆正式建成，这既是湖南境内第一家外国领事机构，也是老挝在中国内陆城市设立的第一家总领事馆。

但如果将时间的指针往前拨动几十年，起初，在老挝的华侨华人圈子里，湖南人还排不上号。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团队整理出版的《老挝华侨华人史话》中提及，就籍贯而言，20世纪70年代，老挝华侨华人以广东潮州人为最多，占70%，其次为客家、海南和云南人。

纵观这场跨国流动，可以发现，湖南人进入老挝，始于上世纪80~90年代，并在本世纪初迎来了一次高潮，而这绝非偶然。

1986年，老挝推行“革新开放”——类似于我国的“改革开放”。

随后在1989年，中老关系开始全面恢复和发展，这为国人大规模进入老挝提供了契机。

一批敏锐的中国人发现了其中暗藏的巨大商机：彼时，老挝对于生产、生活用品的需求迅速增加，但由于工业基础相对薄弱，无法满足自身所需。

“当时，什么货都能卖出去，只要卖出去就能赚钱。”一位闯荡老挝20余年的湘商回忆道。

老挝琅勃拉邦街头商店里的货品许多来自中国。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云南人，移民历史悠久的闽粤人，后来居上的湖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老挝。

其中，“挑箩摆摊”的湖南商贩，沿着纵贯老挝南北的13号公路一路深入其腹地，哪怕是最偏远、最贫穷的老挝村庄，都曾留下了湖南人的足迹。

“亲帮亲、邻带邻”

初代进入老挝的湖南移民，大多一穷二白，梦想在异国他乡打一场“翻身仗”。

以最具代表性的邵东人为例，支撑他们一路披荆斩棘的秘诀，除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闯劲，更多是被“先天条件”倒逼出来的生存智慧。

湘潭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张恩迅深度研究过邵商群体，他认为，改革开放前邵东是湖南著名的贫困县，当地农民经营作坊的原料、设备、技术等在市场竞争中均处弱势，若靠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只能依靠群体合作，因此，当地村民善于将血缘、地缘等关系运用到产业链的发展中。

伴随着走出去的步伐，这种模式，在千里之外的老挝上演。

上世纪90年代末，罗小群夫妇能仅靠400元就能在老挝落脚，并成为家族里“先富起来的人”，靠的就是同乡亲友间的互帮互助。

彼时，夫妻俩从老乡那里赊账进货，挑着货品沿街叫卖，卖完货再结尾款，一年就能赚上10多万元。

贺要群正在整理货架上的产品。

几年后的2000年初，邵东女婿贺要群跟着岳父一家进入老挝做生意。如今，他的公司拿下了40多个国内酒水饮料食品品牌在老挝的代理权。

而最初，他的启动资金，也不过几千元。

“较早一批到老挝的人，起码有一半以上是没什么本钱的，大多靠赊账卖货起家，全凭老乡之间信任和互助立足。”贺要群说。

这样的“发家史”，也几乎是一代老挝湘商的集体记忆。

社会学家费孝通曾在《乡土中国》中了提出“差序格局”——社会关系以个人为中心，像水波纹一样逐渐向外扩散。

势单力薄的湖南人正是依托亲缘、地缘在老挝形成了一张紧密关系网，借此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

万象湄公河边的夜市上，湘味凉拌菜颇受欢迎。

老挝湖南商会会长、老挝MKE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李良双在老挝手机销售行业打拼20年，是传音等国产手机在老挝的总代理。他在老挝全国有近700家网点，占据了当地通信行业30%的市场份额。

“老乡虽然不能直接介绍资源，但通过他们的关系网络，我能把手机卖到老挝最偏远、最贫穷的乡镇。”李良双回忆道，“依托庞大的老乡群体，我们逐渐形成了 遍布老挝的经销网络。”

靠着“亲帮亲、邻带邻”，进入老挝打拼的湖南人越来越多。

而另一条紧密联系湖南人的新纽带，也在多年的积累中孕育而生。

2008年12月，老挝湖南商会在万象挂牌成立，是湖南第一个境外商会，也是目前在老挝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中国境外商会之一。

商会不仅为会员提供商业服务，还发挥了维护权益、信息共享、协调资源等关键功能。如今其成员已超过2000名，涉及各行各业。

许多后来的湖南人，甚至是其他省份的人，进入老挝的第一站就是到老挝湖南商会“拜码头”，了解情况、获取资源。

商会的成立，在湘商的内部形成了“制度化”的紧密联系，在使其力量组织化的同时，也为该群体的发展提供了更为有力的保障。

万象“更新”

在老挝万象，西至昭阿努大街、东至喷泉广场、南至湄公河畔的法昂大街、北至桑森泰大街的几个街区，是传统的华侨华人聚居区。

作为中国新移民代表的湖南人，主要聚集在三江国际商贸城。

走进三江国际商贸城，迎面而来的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蜜雪冰城等店铺招牌强势闯入视线，让人恍惚间怀疑是否身处国内。

三江国际商贸城内随处可见中老双语的店面招牌。

贺要群回忆起，自己刚到万象的场景。当他踏入“老中国市场”，目之所及的只有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和一栋两层的小市场。

而如今，这个国家的发展正在不断向好，其中也离不开湖南人的贡献。

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三江国际商贸城的所在地位于万象市的边缘，原本十分荒凉。随着商贸城的建设和发展，短短数年间就形成了以此为中心的“三江新商业区”，成为万象发展最快、较为成功的新兴商业区之一。

远道而来的湘商，带来了资金和技术，不仅拉动了经济发展，还热心于做慈善，每当发生了天灾人祸从不吝啬于捐款捐物。

几十年间的密切往来，湖南人见证、甚至参与了老挝的发展历程。

一条铁路掀起的浪潮

将时间回溯至2021年11月24日。

这一天，联合国大会通过关于老挝等三个国家脱离最不发达国家行列的决议，并给予了三国五年“毕业准备期”。

如今，老挝“毕业在即”。

万象街头的摊贩。

而伴随着当地经济发展，湘商闯老挝的模式也在改变。

“初代湘商特别能吃苦，哪怕没什么本钱，在工业薄弱、物资匮乏的老挝，依然能够靠赊账经营立足。”李良双话锋一转，“这样的故事，在今天不可能再发生。”

贺要群则告诉我们，在老挝，许多行业已经面临激烈竞争。

尽管如此，依然有源源不断的湖南人将目光投向老挝。但这一次，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带着资本和技术而来。

随着“中老命运共同体”建设不断深化，新的机遇正在涌现。而许多深入老挝腹地的湘商，早就察觉了风向，适时转型。

14岁就闯荡老挝的邵阳人陈小亮，在近10年前，察觉到“老挝即将迈入电气化时代”。于是，他搁置手头的五金配件生意，回国在一家电力企业一边打工一边学习。

陈小亮与他创建的ABB电力公司。

学成后，他拿出5万的本金创立了ABB电力公司，如今已是老挝重要的电力服务商。

而摆过摊、买过鱼的罗小群，如今的事业重心是中国与东盟间的进出口贸易。他明显感受到，近几年来，从湖南来到老挝考察的人变多了。

邵东人、湖南友粟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唐友如也有同感，就在采访的前两天，他刚在万象接待过几位湖南老乡。

唐友如在云南做物流生意20多年，许多亲友在老挝打拼。如今，他频繁往返于中老两国，正在老挝选址建造自己冷链基地。

唐友如（中）正在老挝选址冷链基地。

唐友如认为，中老之间新一轮的跨国商贸浪潮已经涌来。而掀起这股浪潮的“劲风”，是一条长达千里的跨国铁轨。

2021年12月3日，中老铁路国际旅客列车开通，连接起了中国昆明与老挝万象。在此之前，老挝境内仅有3.5公里铁路里程。

随后在2022年1月6日，湖南首班中老铁路（怀化—万象）国际货运列车从怀化国际陆港发车，开辟了一条湖南与东盟间的“黄金大通道”。

去年12月2日，老挝举办了建国50周年庆典。

现场，以“澜沧号”动车组车头为造型的花车隆重亮相，成为展现老挝发展成就的标志之一。

中老铁路“澜沧号”花车亮相老挝建国50周年庆典。

正如湖南涟源人、琅勃拉邦中国商会执行会长唐芳所说：“中老铁路不仅便利了经贸往来，也带动了两国旅游业繁荣，让两国人民走得更近、情谊更深。”

中老铁路开通，让老挝实现了从“陆锁国”向“陆联国”的历史性转变。对于唐友如这样的后来者而言，这意味着新的商机。

而带着资金、技术而来的人们早已从“快进快出”的单一贸易形式，转而深度嵌入老挝产业发展的新格局。

从一则“致富传闻”引发“淘金热”，到一根扁担将“中国制造”销往老挝，再到一条“钢铁丝路”串联山海之远，闯荡老挝的湖南人仍在不断增加。

生活在湘江沿岸的人们，奔赴千里之外的另一条河流，在异国他乡书写出了一段共生共荣的发展史。

如今，这个故事还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