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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潮的螃蟹丨清明,我们试图与逝者继续对话

来源:红网 作者:郭英剑 编辑:王义正 2026-04-04 23:42:44
时刻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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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节日与节气,是时间的刻度,也是文化的印记。红网“观潮的螃蟹”特邀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郭英剑开设“中国节”专栏,与您一同探寻中国传统节日节气里的文化意蕴。今日推出首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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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5日2时39分43秒,迎来农历丙午马年的清明节气。清明,其实处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上。

此时,春天已然展开。树木发芽,草色渐深,空气中带着一种向外扩张的气息。城市开始恢复活力,人们走出冬日的迟滞,生活也在重新加速。从自然的节律来看,这本应是一个不断向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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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均来自pexels。

但就在此刻,中国人却做了一件看似“逆势”的事情。我们停下来,去扫墓,去祭祖,去看望那些已经离我们远去的亲人。在万物生长之时,我们主动走向“死亡”;在一切向前推进之时,我们选择回头观望。

这种反差,并不是偶然,而是一种深刻的时间安排。

清明,在提醒我们——

时间不仅仅是向前流动的,它同时也是一种向后的召唤。而这种召唤,指向的正是那些已经离开,却从未真正退出我们生活的逝者。

时间,不只属于活着的人

现代社会习惯把时间理解为一种资源。我们用日程表安排生活,用效率衡量时间的价值。会议、任务、计划,把时间切割成一段一段可被利用的单位。在这种结构中,时间几乎完全服务于当下的行动与未来的目标。

换句话说,时间被“活着的人们”占据了。过去,往往只是被整理、被归档、被存储的对象,而不是一种持续参与现实的力量。

但清明节,却打破了这种占据。

当人们走向墓地,时间的方向发生了改变。那一刻,时间不再只属于此刻的自己,而是延伸到那些已经离开的生命。我们在某个具体的时间点,主动将过去召唤回来,让它重新进入当下。

这种行为,看似简单,却在悄然改变我们对时间的理解。

清明所做的,不只是纪念,而是重新分配时间。

它让时间重新成为一个共享结构——不仅属于活着的人们,也属于逝去的亲人;不仅指向未来,也指向过去。

也正因如此,清明才具有一种深层的文化意义:

它让“已经过去”的部分,不至于彻底沉没。

遗忘,是现代社会最隐蔽的结构

如果说清明是一种“记住”的机制,那么,现代社会恰恰构建了一套高效而又完整的“遗忘系统”。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更新的信息环境中。每天都有新的热点、新的议题、新的情绪占据注意力。社交媒体的刷新速度,几乎不允许任何事件停留太久。今天被反复讨论的事情,几天之后就会被新的信息覆盖。一个人的经历、一段公共事件,往往还未来得及沉淀,就已经被替代。

这种更新带来了效率,也带来了一种深层的后果——记忆变得越来越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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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公共记忆如此,个人记忆也在加速流失。

我们拍下了大量照片,却很少回看;我们不断在记录生活,却很少反思;我们拥有海量的信息,却缺乏稳定的记忆结构。在这样的环境中,“遗忘”不再只是个体的无奈,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结果。

而清明,恰恰与这种结构形成了对抗。

它要求我们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停下手中的一切,去回忆去怀念去追思那些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个体。它不是偶然的情绪触发,而是一种制度化的记忆行为。换句话说,清明并不依赖于“想起”,而是要求“必须记住”。

在一个不断遗忘的时代,这种“必须”,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力量。

我们为何仍然需要“仪式”

在很多人看来,清明的祭扫似乎只是形式。

献花、烧纸、鞠躬,这些行为在现代语境中,似乎难以用理性解释。特别是在城市生活中,这些传统仪式正在被不断简化,甚至被替代。

但问题在于,如果没有仪式,记忆如何得以稳定?

情感本身是流动的。没有结构的支撑,情感往往难以持续。今天的感动,很可能在明天被遗忘;一时的怀念,也可能很快被日常琐事覆盖。

仪式的意义,恰恰在于为情感提供了一个可以反复出现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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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清明走向同一个地方,站在熟悉的位置,重复类似的动作,记忆不再是偶然的,而是被固定在具体的时间与空间之中。那些关于逝者的回忆,不再只是零散的片段,它们成为了一种可被持续唤起的存在。

因此,仪式并不是简单的象征,它是一种让记忆得以延续的文化机制。

在这个意义上,清明的仪式,并不是传统的残留,而是一种对抗遗忘的方式。

与逝者保持一种不断联的关系

当然,清明所维护的,并不仅仅是记忆,更是一种关系。

在现代观念中,死亡往往意味着一切的彻底终结。人一旦离开,关系似乎也随之结束。我们习惯把“生”与“死”划分为两个完全分离的领域。

但清明,却让人们换一种方式去理解“生”与“死”。

当我们在清明时节去看望逝去的亲人,在墓前停留,在心中与他们“说话”,这实际上是在维持一种关系的延续。这种延续,并不依赖于现实的存在,而是通过记忆与情感实现。

换句话说,我们期待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它不会随着生命的结束而烟消云散。

逝者,仍然以另一种方式参与着我们的生活——通过我们对他们的记忆,通过我们对他们的理解,甚至通过他们曾经塑造我们的方式。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清明不仅是对逝者的纪念,也是对我们自身的一种确认。因为我们是谁,从来不只是现在的选择,还包括我们记住了谁,以及我们如何记住他们。

在世界范围内,同样也有纪念逝者的节日。比如西方的“万灵节”(All Souls’ Day),人们同样会走向墓地,为亡灵祈祷。一些国家也有专门的纪念日,用以追思逝去的生命。

但这些节日,多半建立在宗教或国家叙事之上。逝者被安置在“彼岸”,人们与他们的关系,通过信仰或象征得以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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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中国的清明显得格外不同。

它并不只是纪念,更是一种延续。逝者并未被完全安置在另一个世界,而是仍然存在于家族的时间之中。我们去看望他们,与他们“说话”,乃是在记忆中与他们保持联系。

所以,如果说西方纪念逝者,是为了让他们安息;那我们在清明追忆逝者,则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存在。

正是在这一点上,清明不只是一个节日,而是一种关于时间与关系的理解方式。

清明的时间悖论:逝去与生长

清明最动人的地方,或许在于它的双重性。

一方面,它是一个与死亡相关的节日,人们走向墓地,完成祭扫,与逝者相对而立;但另一方面,人们也会走出墓园,走向田野与山坡。踏青、出游,在春光中行走;有人放起风筝,让线牵着风,把目光送向高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笑声在空气中扩散。

于是,一个极为独特的画面出现了——

一边是低头的凝视,一边是抬头的远望;

一边是面对逝者的沉静,一边是进入春天的生动。

逝去与生长,在同一个时间点被同时呈现。

这并不矛盾,倒更像是一种深刻的理解——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避免消失,而在于如何在消失之中继续生长。

当我们在墓前看到新长出的青草,当我们在回程的路上看到风筝升起、春光流动,这种交错的体验,会让人意识到一种更为复杂的时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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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既带走一切,也不断生成新的存在。

清明,真正要我们理解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在一切生长之中,如何安放那些已经离开的生命。

记忆之后,如何继续生活

清明不会停留太久。

扫墓结束,人们回到城市,回到日常生活。工作继续,信息继续更新,世界重新进入加速状态。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但清明,确确实实也留下了一种不易察觉的改变。

我们在短暂的停顿中,重新确认了与逝者的关系,也重新理解了时间的另一种维度。

我们意识到,生活不仅仅是不断向前的推进,它同样包含着对过去的承接。清明并非要让我们沉浸在怀念之中。它真正的意义,在于让我们在返回生活之后,更清醒地活着。因为,当我们知道什么已经离开,才更明白什么仍然值得保留。

在一个不断加速、不断更新、也不断遗忘的时代,能够记住,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来源:红网

作者:郭英剑

编辑:王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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