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奔子栏水电站,工程人员正在现场查勘。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怡晴 长沙报道
在青藏高原横断山脉深处,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河谷地带,一群来自湘江之畔的人把“家”安在了勘探帐篷和钻机旁。
在尚未完全开发完湖南境内湘资沅澧四水水电建设时,中国电建集团中南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院”)便把战略目光投向了大西南的巍巍群山。
自此,一批又一批中南院人在“无路、无电、无信号”的雪域荒原、高山河谷扎下根来。
藏区的格桑花盛开又凋谢,岁岁枯荣。这群最早进场、最苦一线、最靠前探路的先行者,用几代人的接力,在西南地区(滇藏川)勾勒出一幅横跨江河的清洁能源版图。
“西进”:从湘江之畔到世界屋脊
把时间倒回本世纪初,始建于1949年的中南院迎来了发展历程上的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自1987年便进入中南院从事水电工程水能水资源规划设计与管理工作的容江回忆道,中南院生于武汉、长于长沙,因湘资沅澧四水而兴,但随着省内河流基本完成开发,触到了发展的“天花板”。而在中国版图的西南方,那里蕴藏着全国最富集的水能资源,是我国最重要的一块水电资源宝地。经测算,仅西藏水电理论蕴藏量就超过了2亿千瓦。
因此,在那一代中南院人看来,“西进”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道必答题。
2004年,中南院正式提出“西进、转型、走出去”的发展战略:把常规水电开发及相关工程建设的重点向云南、四川、西藏等西部省区转移,在西部设点立足、扎根渗透;并在此基础上,向新能源转型。

拉哇水电站前期查勘时,工程人员骑马进山。
2006年7月,一声汽笛划破雪域长空——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西藏从此告别了“没有铁路”的历史。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南院第一批援藏干部从长沙出发,抵达西藏。
从此,中南院人在西部开拓的脚步便再也没有停下。
靠前:把“家”安在工程现场
走进中南院副总工程师胡大可的办公室,黑红相间的睡袋十分醒目。
“这些年在西南片区搞水电勘测时用的,用了很多年,保温效果很好。”他指着睡袋回忆道,河滩上扎帐篷,白天沿河踏勘、测量、编录,晚上听着水声入睡;遇到下雨,帐篷里潮气逼人,衣服、睡袋能拧出水来。

一次踏勘路上,胡大可等人偶遇塌方。
2004年,胡大可第一次随队前往藏区甘孜州,踏入藏区不久就被高反来了个“下马威”。这非但没有磨掉他们的信心,反而激起了斗志,决心要在这片土地上干出点成绩。
最先到的人,往往最先撞上这片土地的“脾气”。
金沙江上游,四川巴塘县与西藏芒康县交界处。藏语里,“拉哇”意为“无与伦比的好地方”。但在现实中,这里却是“无路、无电、无信号”的“三无”之地。
2006年,受中国华电集团委托,中南院启动拉哇水电站的前期勘测设计工作。
作为最早一批进入拉哇开展实地查勘的工程人员,容江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在藏民的屋顶上钻进睡袋过夜时,抬头就是满天繁星。

拉哇水电站前期查勘,容江等人在村民牛棚中打地铺。
浪漫只是插曲。彼时,他们从长沙乘飞机至成都,再坐两天汽车抵达巴塘县,沿着狭窄的机耕道勉强开到拉哇乡,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通往坝址的羊肠小道海拔高差达700米,由于又陡又窄,坑坑洼洼,有个同事还从马上摔了下来。后来,他们修通了拉哇村通往河谷现场的勘探道路,给那段险峻的小道取了个名字——“五十六道拐”。容江回忆道。
在急流中摸清水文,在悬崖上查勘地质,经历岩块塌方、大雪封山断粮……历时10年,他们才拿到全面而珍贵的第一手数据。
同样把帐篷扎到“最难到达的地方”的,还有中南院水建公司勘探施工骨干罗宗佑,他先后参与了拉哇、古学、奔子栏水电站和TL抽蓄等重大水电前期勘探工作。
藏区工地山高谷深,许多勘探部位道路不通、物资转运艰难,深厚覆盖层、破碎岩体、地下渗水交织叠加,每往前推进一米都要直面重重考验。9月,罗宗佑刚刚带领团队在西藏左贡县一处海拔4000米以上的现场完成数据勘探,身旁就是悬崖峭壁。
中南院水建公司勘探施工一线管理人员夏洪,则走遍了大半个中国。1997年刚刚退伍的他,转身扎进地质勘探一线,这一待便是20多个春秋。

夏洪在项目现场检查岩芯芯样。
从海南的热带雨林,到云贵高原,再进西藏的高海拔峡谷,他常年驻扎在平洞与钻孔施工现场。野外勘探注定聚少离多,他每年有十多个月驻扎在外:孩子考学那天,他还在西藏盯着施工;母亲生病住院,他把手术及术后康复安排妥当就又马不停蹄赶回工地。
“我是个老党员,这种时候必须顶在前面。”夏洪语气坚定,唯有在谈起家人时,眼神里流淌出愧疚。
攻关:向世界级难题要答案
大坝,被视为土木工程的巅峰代表之一,涉及材料、结构、水力学、地质、施工管理等众多硬核领域。
而进入高海拔、强震、复杂地质与极端气候叠加的西南片区修建大坝,中南院人一次次把自己推到了世界级难题面前。
拉哇水电站坝址处于金沙江断裂地震带,经过大量勘测和反复比选,中南院最终选定面板堆石坝方案——大坝高239米,坝高及地震设防烈度均为同类大坝世界第一;为了在厚达50米、350万方的堰塞湖相沉积层上建围堰,他们又把实验室也搬到了工地……
2021年11月29日,金沙江两岸机器轰鸣,这座世界最高的面板堆石坝水电站大江截流圆满完成,成为中南院深度参与西藏重大水电工程建设的首个破局先锋工程。

拉哇水电站大坝。
技术上的毫不松懈,也体现在对一条鱼的态度上。
拉哇水电站下游不远处的一处沙洲,是金沙江上游鱼类的产卵场,长丝裂腹鱼、短须裂腹鱼等珍稀鱼类赖以繁衍生息。
为此,中南院专门设计建设了穿越山体的过鱼隧道、升鱼机工程和集运鱼系统——鱼儿在诱鱼手段的帮助下游至升鱼机,再像乘坐“电梯”一样安全回到上游。
守护这一江清水的,还有参与了拉哇水电站环保工作的颜剑波。
开展拉哇项目环评时,他在牛棚上搭帐篷过夜,徒步翻过海拔近5000米的雪山。“沿河村庄看着就在眼前,硬是从上午10点一直走到下午6点。到后面膝盖不听使唤,脚底起泡,到达目的地身体已是一摊‘软泥’了。”颜剑波回忆道。

颜建波在藏区项目查勘现场。
付出是值得的,最终《金沙江上游拉哇水电站环境影响报告书》获得了电力行业优秀工程咨询成果一等奖。
在条件最艰苦、环境最恶劣的地方,中南院人一次次“啃”下硬骨头,撑起了“水电湘军”的亮眼旗帜。
接力:一代接着一代干
在西南地区,一个水电项目从最初的可行性研究到最后建成,往往需要两代甚至三代人的“接力”。这种“接力”不是简单的人员更替,而是一种精神基因的代代传承。
如今已是项目设计总工程师的张勤,无比清楚这份“接力”的重量。
设计总工程师,要对项目全流程设计质量负总责,包括统筹各专业技术方案、攻克核心难题、全程提供技术支撑。张勤总结道,“说到底,就是在不同阶段,用不同深度,回答不同的问题。”
张勤目前担任“设总”的西藏某水电站,早在2011年便完成了预可行性研究,却在停滞11年后才重新启动可行性研究。彼时,他刚结束TB水电站的相关任务。

西藏某水电站,张勤等人正在查勘现场。
“接的是工作,传的是技术和经验,扛的是责任和信念。”张勤说道,“不管我们在哪一棒上,重要的是我们接下了、扛住了、也传了下去。”
今年,是罗鹏飞扎根两河口水电站安全监测工作的第10个年头。
2017年,罗鹏飞带着刚毕业不久的青涩来到平均海拔3000米的川西高原。初到高原,他便遭遇严重高原反应,行走气喘、彻夜难眠、频繁流鼻血成了日常,他常常塞着纸团坚守施工现场。
他平均每年驻守工地超过300天,在现场的锤炼与前辈的指导下,从普通技术员成长为了项目骨干、项目负责人。10年间,罗鹏飞牵头制定施工期监测实施标准化图册及实施细则方案并在全工区落地推广应用,大幅提升了监测仪器完好率,守住了水电工程的“生命线”。

两河口水电站,工程人员翻越雪山进行安全监测。
同样常年扎根藏区深山的罗宗佑,工作之余把多年积累的高原实战经验倾囊相授,手把手教年轻同事辨识地质风险、掌握钻探与平洞实操技艺。
从“小夏”变成“老班长”的夏洪总对年轻人说:“地质勘探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多敲一块岩石,多记一组数据,项目设计就多一分把握。我们干的是良心活,得对得起自己肩上的责任。”
无数年轻的面孔在极寒高原、深切峡谷、高山峡谷的洗礼下,蒙上了岁月的风霜,但这里从不缺少青春朝气。“如今我们在西南片区最年轻的一线技术人员,是‘00后’。”罗鹏飞说道。
在他们的言传身教下,一批批青年职工快速成长,接过了高原勘探的接力棒。而接力的意义,正在于此:前一代人趟出的路,成为后一代人的起点。
担当:从“西电东送”到“双碳”战略
一座水电站建起来,改变的不只是江河的流速与水位,还有江河两岸百姓的生活方式。
在川西高原,GX水电站的建设为曲孜卡带来的改变是从脚下开始的。过去,当地通行条件极差:晴天尘土漫天,雨天泥泞难行,冬日路面结冰打滑,夏季山体滑坡塌方频发。而如今,伴随水电站前期筹建工作的启动,平整的通村“惠民路”已顺利建成,切实解决了群众出行难问题,大力改善了曲孜卡乡道交通条件。
两三年前,容江重返拉哇水电站。当看到金沙江上架起的桥梁、穿透河谷的隧道,还有藏民骑着摩托车、开起小汽车时,他的内心感慨万千。

位于云南省迪庆州的TB水电站。
在位于云南省迪庆州的TB水电站,是张勤参与的首个西南片区开工项目。当他站在蓄水后大坝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的诗句在刹那间浮现在脑海中。他笑着说道:“江还是那条江,但两岸的日子不一样了。我们熬大夜、跑现场,图的就是这个。”
同样在迪庆,奔子栏水电站的移民安置正在书写一份温暖的“安居答卷”。奔子栏水电站移民专业副设总王頔,牵头组建移民工作团队,创新应用“移民云平台”数字化工具,历时一年多,团队就圆满完成川滇两省移民安置规划审查及批复全部工作。

中南院“移民云平台”。
弹指一挥间,曾经“许多地方还依靠油灯照明”的西南地区,正在一座座水电站的支撑下,彻底告别缺电的历史。而中南院在这片土地的角色,也在悄然变化。
最初,“西进”是为了企业生存,也是为了在“西电东送”的大通道上占有一席之地。
现在,使命已然升级。中南院以“水电筑基、风光赋能、抽蓄调峰、生态协同”的全链条服务模式,参与了一系列重大项目——
奔子栏、拉哇、TB等一批国家重点水电项目获批核准、开工建设或投产发电;阿里雪域高原“零碳”光储热电示范项目成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光伏储热发电项目;西藏首个投产的“光伏+治沙”示范性工程为高海拔地区“新能源开发、荒漠化治理”提供了参考样板……
数据是最好的注脚。“十四五”期间,中南院承担国家级及省部级科技项目23项,斩获国家授权发明专利173项,累计获得各类一等奖57项,科技成果转化率达60%。
从“西进”战略正式提出,到今天深耕滇藏川片区;从第一批援藏干部徒步翻越雪山,到新一代建设者奔赴海雪域之上、河谷之间的新战场——这群水电湘军,用一代又一代的接力,书写了“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精神力量。
他们把身影留在高处,把光明送进千家万户。
当一座座大坝在峡谷间巍然矗立,当一片片光伏板在世界屋脊汇成蓝色海洋,那群最早进场、最苦一线、最靠前探路的先行者,正继续向着更高的海拔进发。
来源:红网
作者:杨怡晴
编辑:王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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