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们奔县吧》第二季，如约而至。

今天是第四期，走进“中华杂交水稻制种第一县”绥宁。

50年来，该县累计向国家供应稻种约5亿公斤。

报道分三个篇章，一篇长文梳理产业脉络，一个视频记录连绵稻浪，一则忆文回顾如烟往事。

▲周颖 制图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袁树勋 李俏 谭卫丰 周颖 绥宁报道

今年9月，一则消息登上了各大媒体头条：

湖南省绥宁县的杂交水稻新品种“爽两优138”制种示范田，平均亩产达到530.4公斤，这是杂交水稻大面积制种首次突破亩产千斤大关。

绥宁县地处湘西南，隶属于邵阳市。

县域面积2917平方公里，96.5%都是山地和丘陵。

这个“地无三尺平”的县，却影响着中国人的饭碗。

全国每二十多粒杂交水稻种子，就有一粒产自绥宁，袁隆平誉之为“中华杂交水稻制种第一县”。

水稻怎么杂交？

绥宁县地分南北，各有一条重要河流。

南边是巫水河，一路峻岭深谷，两岸盛产楠竹，生态优越，康养资源丰富。

北边是蓼水河，有较开阔河谷盆地，近6万杂交水稻制种田分布其间，形成“百里制种走廊”。

楠竹加工、生态康养、杂交稻种，就是绥宁县委书记吴军臣要求打好的三张特色产业牌。

▲周颖 制图

每年8月，是蓼水河谷最美的时节。

河流两岸，稻浪随风起伏，无数稻花绽放，空气中暗香浮动。

细看稻田，有高矮不同的两种稻禾间隔排列。高的叫“父本”，矮的叫“母本”。这就是杂交水稻制种田了。

▲绥宁县一块杂交水稻制种田。（向云峰/摄 周颖/制图）

父本相当于“爸爸水稻”，负责传播花粉。

母本相当于“妈妈水稻”，承接父本花粉后受孕结实。

一对父母本，就是一个制种组合。

所有被推广的组合，都是长期选育而成。不同组合结出的杂交稻种子，优势各异，有的生长周期短，有的抗旱能力强，有的口感独特……

“绥宁县6万多亩制种田，有上百个制种组合，能满足不同地区、不同场景的用种需求。”绥宁县种子管理站站长刘付仁说。

刘付仁讲述这些故事时，是8月上旬的一个中午。

在他身后，马达轰鸣，一架无人机正掠过稻田上空，吹得父本左摇右摆，花粉四处飞散。

这是一道关键工序，叫“赶花”。

花粉飞到母本的雌蕊柱头上，就是杂交的开始。

全国罕见的优良制种基地

水稻花粉的直径，比头发丝还细。

大风一吹，花粉能飞出百米远。

在开阔的平原地区，母本容易被别处飘来的其它品种水稻花粉污染。

为防止“串粉”，有的平原种农会用塑料布在田边架一道墙；有的会错开不同水稻品种的插秧时间，避免花期重叠。总之，劳心费力。

“在山区制种，就省事多了。”绥宁县种子公司原经理廖世龙说。

拿绥宁来说，制种主要在蓼水河谷内。

河谷延绵百里，由诸多半封闭性小盆地串连而成。一块小盆地，人们尽量只搞一个制种组合。盆地间的山丘，就是防“串粉”的天然隔离带。

绥宁的气候和生态，也利于杂交水稻制种。

1989年7月，长江中下游地区出现持续异常低温，大量杂交水稻母本性状紊乱，结出“假杂种”。后来，湖南气象部门做了细致调查，在全省划出一批低气候风险县，绥宁县是其中之一。

地处山区，绥宁河谷盆地昼夜温差较大，约9℃。白天暖，方便开花散粉；夜里凉，能减少稻株养分消耗，利于灌浆，让种子颗粒饱满。

河谷内生态良好，常年无稻水象甲等检疫性病虫害。

“从社会环境看，绥宁有50年制种传统，种农经验丰富，产业设施配套也比较成熟。”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邓华凤说，“放眼全国，绥宁都是少见的优良制种基地。”

邓华凤是袁隆平的学生。这对师徒，和绥宁缘分颇深。

让中国人端稳饭碗

1974年，袁隆平团队育成“南优2号”。

这是中国第一个有实用生产价值的杂交水稻品种。

时任绥宁县委副书记谢长江，也当过袁隆平的学生。1976年，他从袁隆平处得到两斤“南优2号”种子，带回绥宁盐井公社试种。

“秋收一测算，亩产500公斤。当时，本地常规水稻亩产，高的也就300多公斤。”谢长江后来对媒体回忆，“杂交水稻推广开，中国人民的饭碗就端稳了。”

但杂交水稻不能自留种，得专门育制种子。从那时起，绥宁就把制种当成重点工作。《绥宁县志》记载了一些成绩——

1979年，绥宁县杂交水稻制种面积发展至6640亩，平均亩产居全省第一。

1981—1983年，绥宁县参加全省籼型杂交水稻制种高产竞赛活动，拿下三连冠。

1983年，全县4065亩制种田平均亩产208.5公斤，武阳等乡镇出现275公斤以上的高产丘块，获湖南省杂交水稻制种小面积高产攻关奖。

绥宁的制种高亩产优势，维持至今。

邓华凤调查发现，全国杂交水稻制种平均亩产，近年来在160公斤左右徘徊。

绥宁呢？过去十年平均亩产基本超过200公斤，部分年份在250公斤以上。

单产高加之面积大，使得绥宁杂交稻种总产高，自给有余，年年外销。

▲绥宁优质稻种。（邓钊/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主要销往贵州、广西等省份。”那期间，廖世龙担任过绥宁县种子公司经理，“近些年，绥宁稻种打开了海外市场，畅销东南亚。”

刘付仁说，50年来绥宁累计向国家供应杂交稻种约5亿公斤，“为粮食安全做出了重要贡献”。

袁隆平师徒和绥宁

1987年，袁隆平受聘为绥宁县杂交水稻生产及制种技术顾问。

此事，载入《绥宁县志》“大事记”。

1999年，袁隆平又在绥宁部署杂交水稻高产示范项目。同年，袁隆平农业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隆平高科”）入驻绥宁，是当地首家现代种业企业。

2026年，全县入驻种子企业达32家。它们向种农下订单，让制种面积稳定在6万亩以上——全省第一，全国前列。

“企业愿意来，关键就是这里制种亩产高。”在“隆平种业”绥宁基地工作过的向大红说，“亩产高，除了地理条件，也因为种农技术熟练。”

他举了个例子：秋收后遗落在地里的杂交稻种，次年会长成“杂株”，影响制种纯度。“杂株”与母本很像，一般人难分辨，但绥宁种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几十年实践练出的本事。

“有一年，袁隆平来绥宁武阳镇调研，对农民制种水平夸赞有加，说个个都是‘土专家’。”绥宁县种子管理站原站长龙开胜，陪同了调研。

▲袁隆平2009年为绥宁题写的“中华杂交水稻制种第一县”，被刻成碑。

袁隆平的学生邓华凤，也是知名杂交水稻专家。

他讲了组数据：1995年全国水稻种植面积中杂交水稻占比68%，如今已跌至55%左右。

“从粮食安全角度看，这并非好事。”邓华凤说。一亩杂交水稻改为常规水稻，稻谷产量得减少100公斤左右。

背后一个原因是，杂交水稻种子贵。

1公斤杂交稻种售价，便宜的60—80元，贵的120元。人工插秧每亩用种1公斤，机插2公斤，直播3公斤。算用种成本，比常规水稻高一截。

“一个种500亩杂交水稻的大户，一年种子投入就是十来万。种粮利润薄，大户对这块成本很敏感。”邓华凤说，种子价格不降，杂交水稻面积占比难升。

关键出路，是提高制种亩产。

亩产上去了，单位成本才能减，种子价格才能降下来。

为此，邓华凤团队自2010年起潜心选育制种高产组合，“爽两优138”就是新近成果。

▲邓华凤（中）。

2026年，“爽两优138”在绥宁进行超高产制种攻关，制种面积202亩。

经谢华安等三名院士领衔的专家组现场测算，平均亩产530.4公斤，创下新纪录。

“这次攻关，也探索出一套适合‘爽两优138’的成熟技术方案，比如母本小苗密植、‘五肥巧用’、‘四机联用’。”邓华凤说，这一良种和良法，很快会走出绥宁，在更多地区推广，为国家粮食安全做出更大贡献。

制种能赚多少钱？

10月初，绥宁县6.3万亩杂交稻种，已悉数归仓。

65岁的黄时运走在田埂上，心情畅快。

他算过今年的收成——

一亩田产种子220公斤，16元/公斤卖给种子公司，毛收入约3500元。抛去化肥、农药、农机、亲本种子成本，还剩约2500元。他家制种20亩，净收入约5万元。

这一年，他在稻田里劳作了约3个月。其余时间，种菜、养鸡、做其它赚钱活路，日子过得挺踏实。

黄时运住在绥宁县武阳镇，蓼水河流经的第一个大镇。

当地人口结构，和普通中西部山区乡镇无异：留守老人和儿童多，年轻人基本外出务工。

当地老百姓的房子，却明显超过山区平均水平。房子普遍高、大，外饰美观。山区一般用不到的空调，此地农家很常见。

“农民兜里有没有钱？房子是个直观指标。”武阳镇农业综合服务中心工作人员黄生维说，“武阳是全县第一制种大镇，很多农民靠制种赚了钱，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本地民房新建翻修频率就快过一般乡镇。”

▲武阳镇“爽两优138”制种田，和远处的漂亮农房。（袁树勋/摄）

武阳集镇面貌，也胜过一般山区乡镇。

镇街上，“蜜雪冰城”等新型茶饮店有6家；“零食很忙”等量贩式零食店5家；连锁水果超市有2家，炸鸡汉堡店2家，还有鲜花店、蛋糕店、小型儿童游乐城、“京东家电”镇级线下体验店……

“镇上有所中学，但光靠学生撑不起这些消费。”向大红发现，很多兜里殷实的老种农，也是新消费主力。

黄时运，就是其中一员。他经常带小孙子买水果面包、逛游乐城，自己偶尔也喝杯奶茶。

利国且安民

绥宁有不少制种大户。

更多的，还是黄时运这类小农户。

“拿武阳镇来说，制种规模8—20亩面积的小农户最常见，大概占了全镇制种面积的70%—80%。”向大红做过调查，“其中，50到60岁的占30%，60到70岁的占50%，70岁以上的占10%。”

如今，农机社会化服务越来越完善。耕地、植保、赶花、收割都可雇用机械，价格都不算高，老人制种也不算吃力。他们擅长精耕细作，亩产比大户更高。

▲武阳镇，机械收割稻种。（袁树勋/摄）

一般中西部乡村农民，年过60就可能面临尴尬：外出打工，基本没机会。在家种田，能吃饱饭，但赚不到多少钱。

绥宁蓼水河谷里的很多60岁以上农民，不一样。制种，是一份不会轻易拒绝他们的工作，能赚到一笔过日子的收入，足够他们有尊严地生活。

他们面貌朴素、安常处顺，和东部沿海、大城市近郊那些野心勃勃的县域产业弄潮儿截然不同，但他们也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听完绥宁的故事，我们要对传统县域产业叙事多一点期待——

发展县域产业，既要利国，也要安民。

既要追求财富增长，也要兼顾分配公平。

既要给年轻人出路，也要给中老年人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