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谭苏昕 朱丽萍 实习生 王宗洋 长沙报道
下午四点半,湖南省肿瘤医院东门口,总能看见一条长队。
没有人喧哗催促。累了,便在原地放上石头、塑料袋、保温桶占位置。腕间的住院手环、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腋下夹的病历,无声诉说着这支队伍的特别。
一块钱或许买不到一瓶水,但在这里,能换一口人间温热。
已是11月,秋意渐浓。发起这场“一元爱心餐”的00后小伙欧阳杰穿着红色马甲穿梭在队伍里,拿着喇叭招呼众人。自7月10日起,周一至周五,风雨不歇。至今发餐上百天,抖音粉丝已破万。

秋意渐浓,大家有序买饭中。
“做好事为什么非要拍视频?”“这是不是在博流量?”在他的评论区里,类似的质疑不止一条。
“我确实想要流量,有了流量才能接住更多善意,才能帮助更多苦难里的患者。”指着手机屏幕,欧阳杰没有删评,坦然应答。
质疑可以留在评论区,但饭要准时送到医院门口。
一沓一元纸币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揣着属于自己的一场硬仗。
“再过两三天,我们就能出院了。”排在前列的孙乙秀今年62岁,三点多就排在这了。她要打两份饭,一份给来治病的丈夫,一份留给自己,这是她第三次过来打饭。提起出院,奶奶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在这支满是忐忑的队伍里,她是少见的、看得见终点的人。
离她不远处,74岁的梁连学身上扛着两种癌症,上个月从永州赶来长沙看病,一路辗转火车、大巴,近八个小时才到。“收一块钱好,不然白拿,心里过意不去。”捧着饭盒,梁爷爷说得实在,“这里的饭菜实惠又好吃,很值。”

欧阳杰依次发放号码牌。
为了维持好秩序,欧阳杰还想出了按号码牌发餐的办法。每天,他会提前整理好号码牌,现场确认打饭人的病历,再让大家依次取餐。
而看到队伍里的熟面孔,他也主动打着招呼:“又见面了啊,今天好点了不?”
“吃了你做的饭,好多了嘞!”队伍中段,48岁的尹春池就是其中一位熟客,她独自从邵阳来就诊,已吃过五六次。
“前几天吃的西红柿炒蛋、小炒肉,都是些家常味道,暖心得很。”没有家人陪同,看病、排队、吃饭,乐观的尹春池全都一个人撑着。这份陌生人的相助,在病房之外格外珍贵。
更靠后的位置,60岁的黎国奇从宁乡转院至此,已经历八次化疗。当天的检查结果还悬着,所以他还在医院旁边订了一天50元的宾馆住一宿,“我希望这次检查结果好,能早点回去田里忙活,庄稼都在等着我。”
这是很多来求医的病人藏在心底的念想:熬过这一轮治疗,还要回去过日子。

热腾腾的饭盒,接住了越来越多求医路上的人。
而这份善举的种子,同样是欧阳杰在病床边埋下的。他曾去医院探望自己患癌的亲友,病房里的无助和揪心,他记了很久。
自16岁初中毕业后,他进入社会打拼,到今年正好十年。这十年过得并不容易,他打过很多份工——做过水电工、开过挖机、卖过门窗、进厂打过螺丝、摆过地摊、收过废品。
他说自己性子直,“甚至会在一件事、一个人上连摔三次跤。”
可正是这样过得磕磕绊绊的人,更能看懂病房门口那些小心翼翼的面孔。有的家属不舍得给自己打一份饭,只给孩子打一份;有人饿着肚子,只吃点汤。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却在傍晚的风里,汇入同一条安静的队伍。

病友们安静、耐心地等待。
因善、因难而聚
一份饭,为什么要一块钱,又为什么只要一块钱?
“免费提供餐食,可能会让部分患者觉得是在接受施舍。”在欧阳杰看来,尊严比善意更难给,“收取一块钱,既能让大家觉得这是一份正常的餐食,也能减轻他们的心理负担。”
打开泡沫盒,里面满是一元的纸币。皱巴巴的,带着各种折痕。他一张一张抹平,数了一百张用皮筋扎起,又开始数下一沓。
他没有换钱。有时看病人生活太艰难,便直接拿出这厚厚的一沓给他,并告诉对方,“这一百块,是一百个陌生人给你的。你要坚持下去,一定会好起来。”

欧阳杰清点一元钱。
有人涌来,同样有人离开。
最开始与欧阳杰一起创业的伙伴,因种种原因退出。但欧阳杰没有放弃,他理解伙伴工作繁忙,依旧感谢伙伴在活动之初的付出。
“朋友实实在在地帮了爱心餐很多,刚开始也是他负责炒菜。我觉得不用去纠结这些事,既然我自己愿意走,我就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好在,献爱心,从来不会是单打独斗。
欧阳杰直播吸引的粉丝“香香”不仅在后厨帮衬,还帮忙在现场拍摄剪辑。“我开了一家服装店,日常有稳定收入,空闲时就过来帮忙。现在有很多志愿者自发来帮忙,比如领过餐的家属,还有一些大学生。”
不愿透露姓名的“果果姐”今年65岁,每天来回骑行两小时电动车过来帮忙。从前她弟弟在这里治病,领过爱心餐,因记着这份好,她便主动过来搭把手,“我弟弟已经康复了,希望病友们都能早日康复。”
果果姐的微信名叫开心果,也盼望这份快乐,能传递给更多人,“跟这些年轻人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帮到人,心里是真高兴,也是行善积德。只要小伙子还在做,我就一直来帮忙。”

天气转凉,欧阳杰特意煲了热汤。
流量,化作一碗碗热汤
这一天,欧阳杰早上10点出门买菜,买了排骨、40斤淮山,还买了红枣、枸杞做点缀。
“今天做排骨山药汤,给大家暖暖身子。”尽管博流量的质疑声总落在评论区,他只想用日复一日的行动说话。
“我当然希望自己有流量,流量越高,知道这里的病人、爱心人士都会多,不仅病人们享受到的福利越来越多,受益人也能更多。”在他眼里,流量从来不是最终目的,而是聚拢善意、链接患者的通道。
他指了指队伍里的熟客,“排队的孙奶奶、梁爷爷,就是刷到视频得知可以来买爱心餐的。”
与此同时,厨房里堆起的米、油,都是来自陌生网友、爱心企业的捐赠。他的账号私信里,也源源不断收到想要捐钱、送物资的消息。

爱心人士、企业捐赠的油。
“我们现在不用来来回回地搬牛奶、搬摊子,也是因为医院对面的老板看到视频后,免费提供了一个门面给我们做仓库用。”
四面八方零散的善意,借着线上的流量,汇集到这个小小的餐摊,再经由饭盒,递到那些奔波求医的人手上。“所以流量太有用了,凝聚了网友们的力量。”
不过,流量给他带来的变现微薄。
“我的视频号发了几个月了,总共挣了六十几块钱。”掏出手机,他打开了长期更新的视频号。爱心餐耗钱耗力,很难依靠平台分成支撑下去。

欧阳杰的抖音账号,每月底公示账单。
到了夜里,欧阳杰会登录另一个三万粉丝的账号做娱乐直播。用直播所得,补贴自己的生活,也填补爱心餐的开支。
“我们的每一笔爱心收支都有详细记录,已经记到第5个本子了,每个月都会对外公布,欢迎所有人监督。”聊到这里,欧阳杰点开账号,展示了他上个月念账单的视频。
香香宽慰说,做公益挺好的,“有时去买食材,商家问我们是做什么的,我说做爱心餐,还会给我们优惠。”
她回忆起最初建立这份信任的艰难,“第一天做了40份,拖到医院门口,嗲嗲阿姨不相信我们,只卖出了五六份。第二天终于卖了30多份,之后卖到上百份,到现在我们还要控制数量在180份左右。”
线上热度有起落,但线下三餐的温热常在。
由夏至秋,寒意愈深。
买到晚餐后,庄翠兰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离开。一问才知道,她从张家界来求医,还在等手术,因医院床位紧张住不进院。吃着吃着,她忍不住掉了泪——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顿。
流量,就这样化作一碗碗热汤,温暖着患病的人们。
五点半,最后一份排骨山药汤递出去。欧阳杰把泡沫盒里的一元纸币理好,开始收摊。他没给自己留饭,只说了句“明天还来。”
而这位“博流量”的年轻人,尽管还未得到泼天的流量,但已在一碗碗热汤里,找到了比流量更珍贵的东西。
来源:红网
作者:谭苏昕 朱丽萍 王宗洋
编辑: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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