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吴公然 朱丽萍 通讯员 刘家辉 石门报道

“湖南屋脊”壶瓶山，山高谷深，山路蜿蜒。

71岁的周远春提着土豆追出来时，国网石门县供电公司壶瓶山供电所所长郑沅和两名同事已经走远。她在后面追得急，气喘吁吁。

此前，三人捎去了周远春家所需的一箱饮料，离开时又把她家要卖的15斤蜂蜜、50斤土豆带下山。这些都是义务服务，周远春过意不去，非要再塞20斤土豆。三人不收，于是她一路追……

这一幕发生在今年国庆假期后的巡线路上，类似场景曾无数次发生在“电骡子”的进山服务中。

壶瓶山电网建设现场。

一包盐

故事，要从2007年说起。

当年11月，壶瓶山供电所成立不到1年，时任所长覃道周到南坪河社区开展电网改造前的巡视工作。

路上，他看见一位老人，手里拿着一袋盐，坐在树荫下休息，不时剧烈咳嗽。

经交流得知，这位张嗲嗲70多岁，家住30里外的青林村，两个儿子在外打工。家里断了盐，出村交通不便，他只得一大早从家里出发，走到集镇上来买盐。

一位古稀老人，来回走60多里山路，就是为了买回一包盐！这件事深深刺痛了农村出身的覃道周。他想到，当地很多青壮年外出打工，壶瓶山上有无数个这样的“张嗲嗲”。

实际上，老百姓出行不易，与当地的自然条件密切相关。

壶瓶山主峰海拔高度2098.7米，千米以上山峰266座，大小溪河23条。各村组零散分布于崇山峻岭间，偏远村组交通条件差，机动车难以直达村民家门口，村民被大山困住了。

“上坡登上天，下坡到河边，两山能对话，见面要半天。”——这句俗语真实反映出当时当地百姓出行、与外界交流的艰难。

“车轮到不了的地方，我们的脚步可以到。”如今已临近退休的覃道周，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决断。

他说，供电所员工经常要进山抄电表、巡视线路，何不利用工作之便，义务为老百姓捎带东西？

覃道周回到所里，把路上的事说给员工听，发动大家进山前通过村干部问问山里的百姓需要什么，再给他们带上。信任建立起来后，又发展到为村民把山货带下山售卖。

覃道周（左一）和同事为村民捎带商品。

从此，供电所员工进山时，带着村民所需的盐、米、农资等商品；下山时，带着腊肉、茶叶、蜂蜜等山货。

以前，壶瓶山百姓经常用骡子驮运物资，现在“电力人”用摩托车和自己的肩膀充当了这个角色，不求回报，使“电骡子”这个称呼在当地不胫而走。

一本电费账

其实，很多新员工刚入职壶瓶山供电所时，不理解所里为何要做这些与电力无关的事。

2008年入职的田家赐说，当时进出大山主要靠双脚，一走就是几个小时，还要帮人带东西，无疑会增加负担。

这位80后的疑惑，在当时颇具代表性。

“领头骡”覃道周说，他理解大家的困惑，捎带东西不仅加重负担，有时还要倒贴。倒贴的原因是一些老百姓家庭经济困难，现金不足以支付，就只能用山货抵。

“有一年平均每个员工贴了3000多元，最多的贴了4000元，一个月工资没了。”他语气一转，“捎带东西看似不务正业，但融洽了与百姓的关系，使我们的本职工作很受益。”

当时，壶瓶山供电所成立仅两年，电网建设、户表改造等各项工作正如火如荼推进，不管是架设电线杆，还是收电费，都需要得到老百姓的理解和支持。

村民与“电骡子”结下深厚情谊。

“大山里的百姓很淳朴，你敬他们一碗茶，他们就可以敬你一碗酒，把你当亲人。”覃道周说。

当时所里的胡元泽，便是受益者。

此前，他负责抄收的村子，每个月差不多有4万元电费收不回来，被同事戏称为“欠4万”。

后来，他经常帮村民代购商品、代捎山货，一来二去，村民们不但主动交清电费，还积极主动预交电费。

很快，胡元泽所负责的村子，每个月预交的电费余额就超过了“4万元”，远高于实际产生的电费，所以又被同事笑称为“余4万”。

同时，壶瓶山滑坡、冰冻等自然灾害频发，威胁电网稳定运行。而人手紧张的供电所，要服务876平方公里，平均每个员工服务的面积相当于一个澳门，工作难免有疏漏。

“电骡子”开启义务捎带服务后，淳朴山民为了回报这份情，只要看到线路有异常，就会及时告知供电所，这大幅缩短了应急响应时间，使线路及时维修到位。

山上83岁的独居老人唐会民说：“‘电骡子’做我们的脚，我们就当他们的眼。”

一只背篓

壶瓶山很多地方不通公路。汽车去不了，摩托车也不行。“电骡子”捎带物资得靠肩膀扛、背篓背、双手提。

去剩头村，曾经就全靠背篓。

该村海拔1200多米，三面环水一面靠山，78户村民与外界沟通的唯一通道是一条铁索桥。

通往剩头村的铁索桥。

这座桥悬在两山之间，全长116米、宽2.5米，距谷底高188米；人一走过，桥身就晃荡。

从壶瓶山供电所前往剩头村，需骑行15公里乡村公路，再步行5公里左右的山路才能到，而步行的起点就是这座桥。山路虽不长，但不好走，最快也要1个半小时，遇上雨雪天气，长则将近3个小时。

今年50岁的“电骡子”龚佑鑫，以前是剩头村的“电管家”。每次为村民捎带东西，他都会去吊桥附近的村民家借背篓，背着去剩头村。

有一次晚上10点半，剩头村村民傅道举打电话给龚佑鑫，说村里的烤烟房鼓风机坏了，急需换新电机。烟叶排湿等不起，十万火急。

二话没说，龚佑鑫放下电话，到街上五金店买了一个新的电机，骑着摩托车就往剩头村赶。来到吊桥后，他借了耍武村村民王大明家的背篓，背着电机打着手电筒步行，凌晨1点赶到了剩头。

“如果没有村民借的这只背篓，根本不可能及时把新电机送过去。那时正是烤烟的关键期，再迟几个小时，烤房里的烟叶可能都会废掉，村民这一年的生计就没了。”龚佑鑫坦言。

覃道周说，“电骡子”借背篓，都是就近借，用完就还，从公路到山里百姓家的“最后一公里”，全靠它。

背篓里装的，是商品，是山货，也是山里老人和外界之间那条细细的线。

5个冰箱

临近春节为空巢老人送米，让老人有米过年；春耕为山里百姓带化肥种子，使他们不误农时；帮农户卖掉山货，让他们的生活费有了着落……

“电骡子”进出大山捎带东西，看似微不足道，可对于山里的老百姓而言，意味着希望。

“老百姓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多为老百姓解决实际困难。”覃道周于2018年调离壶瓶山供电所时留下嘱托。

田家赐（左一）和同事将村民的山货带下山。

不久后担任所长的田家赐，接过了师父覃道周的接力棒。

此时，师父留给他的供电所，是“全国学雷锋活动示范点”“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全国工人先锋号”“五星级供电所”“国网公司金牌共产党员服务队”。覃道周本人还获得过“中国好人”称号，当选过第十一届湖南省党代表。

“‘电骡子’创下的高度，不比壶瓶山矮。”田家赐说，“在这样的高度上，我们还能为老百姓做什么？”

他在供电所的5个冰箱里，找到了答案。

此前，“电骡子”出山带回来的山货，一时没卖出去的就会存放在所里的冰箱，后来冰箱越来越多，从1个变成了5个，但不能无限制地增加下去，咋办？

田家赐思考，何不在合适的地方做一个展示平台，把山货样品摆上去，让供需双方直接对接？

养蜂农户王文云为“电骡子”驿站服务点赞。

2022年，“电骡子”服务驿站在南坪河社区诞生了。驿站不仅提供农产品展示，还附加了物品寄存、电机维修、临时歇脚等便民功能。

其中，山货样品摆上了驿站货架，旁边立了一块牌子，标有价格、产地、联系人等，顾客可直接挑选。

“自从2024年把蜂蜜放到驿站来卖后，我的蜂蜜根本不愁销，到现在为止已卖了400多斤。”在山上养蜂的农户王文云说。

“以前电机坏了要送到镇上，要跑几次才能修好。现在好了，不仅帮我带下山修好，还帮我送回来安装！”三合村的陈佰松老人行动不便，坏掉的电机是“电骡子”帮他带出山维修又送回来帮忙安装好的。

截至目前，驿站为当地百姓卖出了近40万元农产品，义务维修了各类农机、电器700余台。

“电骡子”共产党员服务队出勤工作单。

3米厚的工作单

经历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如今的壶瓶山很多地方都修了路，不少山民搬到了生活相对便捷的地方，但大部分老百姓依然住在山上。

记者从壶瓶山镇人民政府获悉，该镇现有总人口约1.8万人，居住在深山区域的群众约4500户、1.3万人，占比超过七成。

“年轻人普遍选择外出求学、务工、定居，全镇常住人口逐步以留守老年人为主。”壶瓶山镇政府负责人说，老人要么安土重迁，不愿离开；要么靠山吃山，在山上发展种养业。

今年上任所长的郑沅说：“这些情况告诉我们，‘进山带商品、出山带山货’不但要坚持做，还要做得更好。”

好在所里的年轻人已经接过“接力棒”，作为“电小骡”接续为山里百姓服务，正逐步成长为第三代“电骡子”。

“00”后李想，今年25岁，2023年8月入职壶瓶山供电所，目前服务6个村、736户人家。

师父刘德权向他传授“电骡子”经验：进山要留意村民住址，免得下次捎东西找不到地方；见到村民要热情打招呼，和他们打成一片。

李想用这个方法，迅速取得了山上群众的信任。只要他进村，遇上偏僻的山路，熟悉当地情况的村民都会主动为他带路，告诉他如何防范毒蛇、马蜂和野兽。

另一个“00”后陈星宇在入职第二周，便进山为独居老人送生活物资。现在他的手机上已经存了600名老人的电话号码，可以随时响应他们的需求。

在壶瓶山供电所所长办公室，郑沅向记者展示了一摞“电骡子”共产党员服务队出勤工作单。

这些工作单记录了自2007年以来，“电骡子”为老百姓“进山带商品、出山带山货”的情况。

工作单堆叠在一起，将近3米厚。

打开工作单，一个个“电骡子”的名字跃入记者眼帘——裴成辉、易长龙、向彬彬、王维、覃兴铭、龚佑鑫、陈章未、贾海欧……他们有的还在壶瓶山，有的已调到其他乡镇，“电骡子”精神随之下山进城，从发源地向其他地方传播和扩散。

截至目前，这些“电骡子”累计为山区百姓捎带物资30万公斤，人均约1万公斤，相当于一辆中型货车的载重。

壶瓶山供电所二楼的走廊文化墙上，印着一行字——“忠于职守、勤勉质朴、贴心为民、勇于探索、同心同德、志在一流”。

“电骡子”服务箱、背篓等物件被雷锋纪念馆收藏。

近400公里外的湖南雷锋纪念馆，静静地摆放着一组关于“电骡子”的藏品——“电骡子”服务箱、竹背篓、“电骡子”驿站服务记录本以及两封老百姓的感谢信，无声地讲述着“电骡子”的故事。

车轮到不了的地方，脚步可以到。山还在，老人还在山上，“电骡子”的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