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们奔县吧》第二季，如约而至。

今天是第八期，走进“湘南竹海”双牌县。

在这里，竹子是花样百出的新材料，被做成猫砂、太空舱、车厢底板等产品，远销2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产值突破70亿元。

双牌县林业局高级工程师姜海军，见证了双牌竹产业的一路发展，且听听他的讲述。

▲姜海军（左）。（受访者供图）

文/姜海军

我1985年进林校，1991年入职县林业局，搞了大半辈子林业。

双牌林科教工程从启动、深耕到迭代升级，我全程参与。我的青春韶华、事业追求与日常生活，深深融入这方竹山林海。

给竹子打针

1991年，我二十几岁，在何家洞的竹林里，第一次给竹子打针。

针管是兽用的，药水配好，对准竹腔推下去。一株一针，一片林子打完，手上全是药味。

那几年，楠竹的头号敌人叫竹广肩小蜂。中南林学院的王问学教授、莫建初老师带着我们做试验。

这虫子钻进去，竹林出笋少，竹材变脆，风一吹，竹叶掉得光光的。竹农心疼，说不清道理，只说一句：这片竹子，一年比一年薄。

我们摸它的发生规律，试竹腔注射。技术不难，难的是让人信。“人病了才打针，竹子也要打针？”头一年，多数人站在山脚下看，不肯拿自家的竹林来试验。

第二年，打过针的林子出笋多了，竹材硬了。技术这才站住脚。

我后来常想，双牌竹产业的科技含量，大概最早就是从这一针开始的。它土，但管用。

那三十年，我们卖的是工钱

再往前数，双牌的竹子早就下过山。

上世纪八十年代，何家洞有造纸厂，有卫生竹筷厂、竹帘席加工厂，阳明山林场有传统竹筷厂，麻江有竹编织厂……

上世纪九十年代，何家洞的牛皮纸、阳明山的通气筷、县刨花板厂的竹胶板，靠质量卖到了全国。

长城工艺品公司的竹编花瓶，捧回过省农博会金奖、全国林业博览会银奖；1999年，他们独创的提花竹编工艺花瓶，拿到了国家专利，填补了本地高端竹编的空白。

九龙竹雕工艺公司的竹雕，也在全国名特优产品博览会、全国新技术产品博览会上拿过奖。

2000年华兴竹木地板厂投产，2003年三鑫竹木制品开工，2006年湘南竹业投产，双牌开始做竹地板。到2017年前后，何家洞、阳明山、五里牌一带，20多家初加工企业冒了出来。

▲双牌的竹海。（李长宏/摄）

看着热闹，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那些年，一根竹子从山上背到公路，要两个钟头。卖原料的钱，抵不上请工的工钱。我们卖的是手艺，是工钱，不是竹子本身的价值。

“好竹难卖好价”，这话在双牌说了很多年。

2018年，那排厂房

厂子多了，问题也暴露出来：散！各家守着一台机器，抢原料，压价格，谁也没钱升级。

2018年底，占地273亩的竹木产业科技园一期建成投用，建筑面积11.37万平方米，其中标准厂房9.64万平方米，办公楼、宿舍、专家楼、食堂都配齐。初加工、精加工、电商物流、产品展示，分区摆开。接着，阳明竹咏搬了进去。

我记得有位老板来看厂房，绕着车间走了两圈，没问租金，先问一句：“从最近的竹林到这儿，几公里？”

这个问题问得对。竹子下山，路是第一位的。

2022年以后，有竹科技、永竹科技、鸿琪工艺陆续进来。竹集成材、户外重竹地板、竹家具、新型板材、竹工艺品，一样一样替换掉原来的竹筷、竹帘。

双牌的竹子，第一次真正有了“深加工”这三个字。

院士进山，先要一本账

2023年1月，双牌与吴义强院士团队签约合作。5月，工作站更名为“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双牌科技创新研究中心”。永州市第一个院士团队创新工作室，落在双牌。

外面看，这是件风光事。我在现场，记住的是另一幕：院士团队第一次来，没要政策清单，要竹林样方数据——哪片林子、什么坡位、几年生、每亩立竹多少。

我们拿不出来，或者说，拿得不全。

那一下我才明白，科技赋能不是把专家请进山就完了，是我们自己得先有一本账。

后来我进了县林科教工程3.0综合办公室。双牌跟中南林科大合作满四十年，这些年落地产学研项目53个，企业拿到专利34项、转化8项。

数字不算大，但每一项都落在车间里，而不只是落在纸上。

我做的都是笨功夫

这些年我干的活，最多的是三件事：跑山头、编本子、磨嘴皮。

全县竹林提质改造，我是技术负责人。何家洞、五里牌、茶林、阳明山管理局，16个村、73个小班、24985亩楠竹低改，一块一块做。

编方案，画作业设计，开培训班讲课，下到村组考察。另外还有江村的栋竹基地150亩、塘底的苦竹基地200亩，何家洞5个竹荪、粉红木耳等林菌复合经营示范基地。

技术要落地，得让竹农看得懂。

我按县委、县政府部署，牵头编了三本小册子：《双牌县楠竹笋用林培育技术》《双牌县栋竹丰产培育技术》《户外用轻质高强竹集成材制造关键技术》。字要大，图要多，最好一页说清一件事。

▲姜海军在指导竹农采收竹荪。（受访者供图）

FSC认证也是磨出来的。何家洞、阳明山片区16万亩竹林，一项一项补材料，最后通过国际森林认证。那张证书不是挂墙上的纸，是双牌竹子出海的通行证。

2023年，我牵头注册成立县竹木产业协会；2025年参与组建永州市新型竹制品产业联盟。2024年全省林业产业现场会、“以竹代塑”国家创新联盟大会在双牌召开，我在会场跑前跑后。

还有招商。2021年以后，我跟着县里的考察团跑福建、山东、广东、广西，也跑桃江、跑绥宁。有竹科技这些企业，就是一家一家谈回来的。

2018年到2023年，县里帮阳明竹咏申报中央财政科技推广项目；2024年又争取到资金。项目落地后，企业一年新增产值5000多万元。

有人问我这些事哪件最难。我说都难，最难的是让人相信——竹子是值钱的。

还有几笔账没算清

成绩渐渐有了起色：全县30万亩竹林，竹木产业综合产值从“十四五”初的48亿元，增加到2025年突破70亿元；5家省级龙头带着106家初加工企业；外贸出口6012万元；竹农靠竹子，人均一年增收2500多元，好的片区3000多元。

但我不能只说好。

第一笔账，场景。县里也认这个账——有技术、有产品、缺场景。我们的竹集成材能贴上高速服务区的外墙，能进日本卡车的车厢，可县里的景区、民宿、市政，用得还不够多。

第二笔账，品牌。货出了海，牌子没出去。人家认的是订单上的型号，不是“双牌”两个字。

第三笔账，人。竹林还有大片没有提质，采伐运输还是多数依靠人扛肩挑，年轻人不愿意上山。这是最实在的困难。

第四笔账，收入。一亩竹子一年能挣多少，摊到人头，还是薄。

这些账，不是我一个人能算清的。

两个钟头和三十五年

今年六月，一块双牌产的轻质高强竹集成材，贴上了沙南高速宋慈服务区的墙。国内高速服务区这样大面积用竹材，还是头一批。

我特意去看了一趟。站在那面墙前面，我想不起什么大道理，只想起1991年那支兽用针管。

一根竹子，从山上背到公路，要两个钟头。

双牌的竹子，从山上走到山下、出海，走了三十五年。

我是土生土长的双牌人。我的“竹”迹，就是竹子下山这条山路上，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