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楠
最近,“学义乌经验”又成为热词。
义乌的故事讲了二十余年,听故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座没有自然资源禀赋、没有区位优势、没有产业基础的浙中小城,硬是从“鸡毛换糖”的货郎担,长成了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
每年,全国各地的考察团,络绎不绝地来到义乌学经验。然而有一个现象值得深思,即同样的做法,义乌管用,但照搬回去却可能水土不服——为什么?

▲义乌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的一处地标。(图源:中国商报)
因为做法是表,判断力才是里。
义乌四十年,每一任政府都做对了,但做对的方式完全不同——有时松绑,有时按兵不动;有时退后,有时超前。
这些看似矛盾的选择背后,有一条一以贯之的暗线:不是固守某种姿态,而是在不同阶段精准切换角色。
义乌经验最该学的,不是某个具体做法,而是一种在“顺势”与“造势”之间的判断力——什么时候该跟在群众后面确认,什么时候该跑到国家战略前面铺路,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顺势:群众首创,政府确认
义乌市场的起点,不是政府的规划蓝图,而是一个农妇的质问。
1982年,第一代市场经营户冯爱倩在义乌县委机关大院外,堵住刚到任的县委书记谢高华:“为什么不让老百姓摆地摊?”
谢高华的回应同样直接:“你继续摆摊,有人来查,就说谢书记同意的。”

▲1982年第一代市场(湖清门)。(图源:“中国义乌”微信公众号)
在那个个体商贩被当作“投机倒把”分子的年代,这句话的分量远不止于许可——它是以个人政治前途为群众背书。
冯爱倩的质问不是孤例。义乌“鸡毛换糖”的传统延续了几百年,农民农闲时挑着红糖走村串户换鸡毛,远的跑到江西、福建。
1980年11月,义乌县工商局发放了7000余份“小百货敲糖换取鸡毛什肥临时许可证”——此时谢高华尚未到任,群众自发经商已经蔚然成势,政府不过是给既成事实发了一张“通行证”。
义乌第一代马路市场的首批商户何海美说得更直白:“义乌市场从‘鸡毛换糖’开始,是老百姓自发的。”
谢高华的“荣光”,不在于他设计了义乌市场,而在于他选择了站在群众中间。
经过三个月调研,1982年8月25日,义乌下发了《关于加强小百货市场管理的通告》——这是全中国第一份明确认同农民商贩和专业市场合法化的政府文件。
三个月后,谢高华在全县专业户、重点户代表大会上提出“四个允许”:允许农民进城经商、允许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
每一条在当时都石破天惊,每一条都突破了上级的禁令和底线。
但谢高华自己说得很清楚:“我大半辈子了也没看懂《资本论》,没搞明白一些大的道理。”他不是先有理论再干,是看到老百姓在干,选择不拦。

▲如今人头攒动的义乌国际商贸城。(图源:“中国义乌”公众号)
这就是义乌“顺势”的起点——不是政府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规划出一个市场,而是群众先踩出路,政府用政策确认下来、用制度保护起来。
曾任义乌商报社总编辑的张年忠总结很精当:“只要是顺应了民意,凡是符合绝大多数老百姓意愿的事情,政府去干,都能够干成功。”
顺势而为,本质上是尊重群众首创精神——政府的判断力,首先来自对“势”的识别,而最大的“势”,就是民心所向。
收手与克制:政府知道自己不该干什么
如果说“顺势”考验的是政府出手的勇气,那么“收手”考验的则是政府克制的智慧。义乌四十年,最难学的恰恰不是政府做了什么,而是政府忍住没做什么。
市场起来了,政府该不该管?当然该管。但怎么管,大有讲究。
何樟兴曾担任义乌小商品市场工商管理处处长,他总结了市场初创期的管理原则:“搞活了管住、繁荣了规范、查处了引导。”
这个管理原则的逻辑次序至关重要——先“搞活”再“管住”,先“繁荣”再“规范”,先“查处”再“引导”。
不是先立规矩再放市场,而是让市场先跑起来,再跟上管理。
这一先一后,看似只是时序之差,实则是政府角色的根本定位:管理不是前提,而是跟进;规范不是枷锁,而是护航。
更深一层的道理在于:管什么,不管什么,边界在哪里?义乌的回答是——制度跟着市场走,而非让市场去适应制度。

▲非洲商人在义乌举办足球赛。(图源:“浙里金华”微信公众号)
曾任义乌市委书记的黄志平说得明白:市场好比一只“脚”,管理是“鞋子”,不能削足适履。脚长了,鞋就得换。
义乌市原政协副主席冯志来的“蜂巢”比喻,讲的是同一个道理:政府把蜂巢搭好,蜜蜂自然会来采蜜,政府不需要替蜜蜂采蜜。越界去采蜜,反而会把蜜蜂吓跑。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但做到却很难。因为政府的天然倾向是“管比不管好”,“多管比少管安全”。
一旦市场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往往是加码监管、收紧权限、用行政命令替代市场调节。
短期看,管住了;长期看,可能就管死了。
义乌之所以能避免这个陷阱,根本原因在于政府始终保持对自身行为的反思:每一次出手之前,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市场能不能自己解决?如果能,就忍住不伸手。
正如曾任义乌市委书记的王健所说的,政府要多一些方向性的价值判断,少一些技术性的武断干预。方向性判断是政府的职责,技术性干预则是越界。
判断力不仅在于知道什么时候出手,更在于知道什么时候收手。义乌政府的“有为”,恰恰体现在“克制”上——克制住乱伸手的冲动,克制住用行政命令代替市场规律的惯性,克制住“管比不管好”的思维定势。
造势:研究国家大势,提前卡位
如果说“顺势”是跟在群众后面确认,“收手”是忍住不越界干涉,那么“造势”则是另一种情形——看准国家战略的方向,抢在大势成型之前先落子。
义乌人管这叫“无中生有”。义新欧贸易服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冯旭斌的创业经历,就是最好的诠释。
2010年,冯旭斌回到义乌创业,调研国际货运市场时,发现一个巨大的痛点:义乌大量集装箱依赖宁波港和上海港运往全球,而铁路国际联运几乎一片空白。
他跑遍相关部门,打听开通国际铁路货运的可能性,得到的回应不乏冷眼——“你一个个体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冯旭斌后来说,有人嘲笑他白日做梦。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2013年9月,习近平主席在哈萨克斯坦首次提出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倡议,其中明确提到“将打通从太平洋到波罗的海的运输大通道”。
冯旭斌循着这一指引,一路寻到了西班牙马德里。此前五个月,他已开通了义乌至中亚班列——从计划到开行,用了整整三年。但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2014年11月18日,首趟“义新欧”中欧班列从义乌西站启程,穿越13052公里、历时21天抵达马德里。
冯旭斌回忆鸣笛响起的那一刻:“我热泪盈眶。”

▲今年1月,在浙江义乌铁路口岸,一列载着红酒、葵花籽油、气泡水等进口商品的中欧回程班列在卸货。(图源:新华社)
“义新欧”的独特性在于:全国的中欧班列几乎都是国企运营,唯独这条线是民企在做。冯旭斌不是等政府铺好路再走,而是先干起来,再拉动政府资源跟上。
十年间,“义新欧”从1列到逾1.49万列,从1条线到26条线,辐射50多个国家160多个城市——这组数据背后,是一个民营企业对国家战略的精准呼应。
冯旭斌说得很明白:要相信政府“另一只手”的力量,政府对社会经济发展是负有责任的。企业先行铺路,政府后续加持,最终形成合力——这不是“等靠要”,而是主动造势、顺势成事。
冯旭斌的“造势”与谢高华的“顺势”形成了对应,虽然方向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脉相承——都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都是从“势”中找到发力点。
无论是“顺势”还是“造势”,二者的共同前提,是对“势”的判断力。
判断力:义乌的“真经”
回看义乌四十年,三条线索交织成一部政府角色的“变奏曲”:顺势时跟在群众身后确认,收手时忍住不越界干预,造势时抢在国家战略前面铺路。
三种姿态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对“势”的精准判断。
判断力不是“三个都要”,而是在每一刻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站在群众后面时,不抢跑;该站在国家战略前面时,不犹豫;该站在自己手边时,不越界。
顺势时问自己:有没有造势的可能?
造势时问自己:有没有顺势的根基?
出手前问自己:这件事,市场能不能自己解决?
判断力的三重校验由此清晰:读懂群众的势,从民间自发实践中识别方向;读懂国家的势,在大势尚未成型时提前卡位;读懂自己的势,在市场能解决的问题上坚决退后。
三者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同一判断过程中必须同时打开的三个维度。
做法可以复制,制度可以移植,但判断力无法照搬——它不是一种素养,而是一种“读势”的能力,需要在每一次抉择面前重新校准、重新定位。
全国各地的领导干部到义乌取经,最该带走的不是某个具体政策工具,而是一个可以调用的判断框架:此刻,我该站在哪里?学义乌,不是学做法,是学判断力。

▲位于广西凭祥市的义乌小商品跨境电商直播基地内,越南主播正在直播带货。(图源:潮新闻)
义乌四十年,说到底回答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中国,政府与市场究竟该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义乌给出了一种方法论——不是先定好政府该“大”还是该“小”,而是在每一个具体情境中判断:此刻,群众需要的是确认还是放手?国家战略需要的是跟随还是先行?市场需要的是监管还是空间?
这种在动态中寻找平衡的能力,正是中国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方法论的地方实践样本。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顺势而为、造势而进,收手克制、出手精准——这不仅是义乌经验,更是中国改革的底色。
来源:红网
作者:吴楠
编辑:杨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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