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袁树勋 周颖 李俏 长沙报道
不久前,红网报道了湖南的城市粮仓——常德市鼎城区(详见《湖南这个城区凭什么产粮全省第四》)。
有读者留言,建议重点聊聊鼎城独特的行政区划。

这是个好话题,也欢迎大家多在评论区留言“点菜”。
先说鼎城。这个区的面积有2340平方公里,但分成互不接壤的两半,往来得穿越常德另一个市辖区武陵区,的确有些意思。
这种地理现象,被称为“飞地”。
湖南是个飞地现象较丰富的省份。除了鼎城区,还有几处较大飞地,有的跨市、有的跨省,有的已存续400多年。借着话头,不妨一并聊聊。

▲ 周颖制图。
城市发展,切割出“飞地”
上世纪50—80年代,鼎城区还叫常德县。
今天的武陵区,当时则叫常德市。
此常德市,非今日之常德市。它是一个县级市,1949年析出常德县县城及部分郊区后设立的,由常德专区(后改为“常德地区”)管辖。
县级常德市的设立,把常德县腹地切空一大块,初步形成了南北两大板块的格局。

上世纪80年代,城市化提速,“市领导县”成为主流。
在此背景下,1988年县级常德市被升格为地级市,常德县改成鼎城区。原县级常德市的辖区,则由当年新设的武陵区继承。
武陵区也是当时常德主城区,但这块地盘太小,满足不了城市发展需求。于是在1995年,鼎城区的芦荻山乡、丹洲乡、柳叶湖旅游度假区等6个单位,被划入武陵区。
芦荻山乡和丹洲乡,分别位于鼎城区东西两侧,是连接鼎城南北两大板块的陆路走廊。这两个乡被划走后,鼎城南北板块不再接壤,形成飞地格局。
所谓“飞地”,指隶属于某一行政区管辖但不与其主体毗连的孤立区域。比如远离美国本土的阿拉斯加州,就是一块著名飞地。
鼎城的特殊之处在于,南北两大辖区面积相近,谁是主体谁是飞地?还真不好轻易定论。但其格局,却具备飞地的典型特征。

▲ 周颖制图
1995年,时任鼎城区委书记是曹儒国。后来他在《常德晚报》上撰文回忆:划出的6个乡镇和单位,都是鼎城经济相对发达的地区。区里对此也有过不同意见,但为了常德市发展大局,还是快速统一了思想,做出了奉献。
在全国层面,鼎城倒不是孤例。
比如甘肃靖远县、河南安阳县,也是因为“切块设市”或周边城区扩张,被切割成体量相当的两大块。
南岳衡山,也在飞地里
南岳衡山,大名鼎鼎。
它是五岳之一、佛道名山、文旅胜地,地位特殊。
上世纪70年代,南岳地区归衡山县管辖。
1984年,湖南省政府为了加强对南岳风景区的统一领导,保护文物古迹和自然景观,促进景区建设和旅游业发展,把南岳地区从衡山县独立出来,成立县级行政单位南岳区——这也是衡阳市的第五个市辖区。
其它四个区,地理上紧密相连。
唯有南岳区,和衡阳市区主体之间还隔着其它县,成为市区的一块飞地。

▲ 周颖制图。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张之羽统计过,像南岳区这类飞地型的市辖区,全国共有21个。
一般来说,市辖区连为一体,整体规划利用效率更高。
以南岳区为例,因地处衡邵干旱走廊,水资源先天匮乏,旅游旺季的居民、游客用水是个问题。假若南岳区和衡阳市区主体接壤,更容易借助市区供水网络缓解水荒。
据《新京报》报道,2010年衡阳市构思了“扩城连岳”方案,即把衡山县的店门镇划并给南岳区、衡阳县的集兵镇和樟木乡划并给石鼓区,从而让南岳区与衡阳市辖区主体相连。但因种种原因,该方案未能实施。
和南岳区相似,湘潭市雨湖区楠竹山镇,也是因特殊管理需要形成的飞地。
该镇原属湘潭县。上世纪50年代,国家在这里建设军工企业江南机器厂,为适配军工企业的社会管理需要,楠竹山镇从湘潭县划出,归当时的湘潭市(县级市)管辖,由此形成飞地。
后来,县级湘潭市升格为地级市,城区拆分整合设立雨湖区。楠竹山镇划归雨湖区,其飞地属性也延续至今。
跨省双向飞地
岳阳市华容县濒长江,江对岸是湖北荆州监利市。
江中,有座面积不小的洲滩,名“华兴洲”。
此洲在长江主航道中心线(湘鄂两省省界线)的北边,周边水域属监利市。但它的管辖权,却归属华容县——是一块跨省飞地。
华兴洲东南方向约50公里处的洞庭湖畔,也有一块特殊洲滩,名“半贯洲”。它的管辖权归湖北监利市,却嵌入了岳阳市君山区境内。
两个洲滩,一个飞出湖南,一个飞入湖南,互为镜像。

▲ 华兴洲和半贯洲区位示意图。
湖南和贵州边界,也有一对双向飞地。
一处俗称“炮团三村”,即阳湾团、主山冲、饭香运三个村。它们由湖南怀化市会同县炮团侗族苗族乡管辖,却嵌入了贵州省天柱县境内。
另一处叫地湖乡,是天柱县下辖建制乡,却嵌入了湖南地界。

▲ 周颖制图。
地湖乡总面积30.5平方公里,被湖南会同县和靖州县的四个乡镇包围。它作为飞地的历史,已有400多年。
该乡辖区轮廓狭长曲折,和周边湖南地界犬牙交错,由此造成了很多有趣现象。凯里学院教授谢景连的著作《“插花地”:文化生态、地方建构与国家行政》中,就有一些记载:
乡集上有条街道,街左归湖南管辖,街右归贵州管辖。
乡政府办公楼建在贵州地界。5米外的配套厕所,却属于湖南地界。乡干部开玩笑,“上班在贵州,上厕所在湖南”。

▲ 2012年时的地湖街,街左街右分属湘黔两省管辖。(图片来源:谢景连著作)
2012—2013年,谢景连在地湖乡做了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
他一度担心,手机信号在贵州地界和湖南地界间频繁切换,会产生高额漫游费。
后来他才知道,天柱、会同两县移动分公司早就有过协商,把地湖乡列为了免漫游特区。
400年飞地的启示
湘黔边界有句老话,“侗家住水头,苗家住山头”。
意思是:侗族占据河谷水边和平坝地区,经营稻作;苗族多居山地,历史上以刀耕火种和林业经济为生。
地湖乡,就是一处苗族世居的山地,这支苗族认天柱县远口镇苗族为同宗。该乡四周的湖南地界,则多河谷平坝,是侗族传统聚居区。
用谢景连的话说,地湖是一片坝区中凸起的山区,是自然地理和民族文化上的“孤岛”。

▲ 地湖乡是坝区中凸起的山区。(图源:农民日报)
明白了这些,就不难推测:为何明万历二十五年天柱建县之时,地湖地区会被划给天柱县管辖?
如谢景连所说,假如当初把地湖乡会交给同县管理,意味着会同县还要配备懂苗族的翻译;地湖与天柱远口镇都是山区,都利于林业生产,划入统一政区,也有助于节省林业管理支出。
总而言之,在当时的治理者眼里,地湖乡作为飞地反而能降低行政成本。而非很多人所认为的,飞地一定是弊大于利。
“对待飞地的利弊得失,不能做简单化逻辑推导,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历史上长期存在的飞地,显然是经过漫长历史岁月的产物,其合理性本身就不容否定。”谢景连在其著作中写道,“立足于全国管理的综合需要,给飞地的存在一个公正评价,这才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可靠结论。”
来源:红网
作者:袁树勋 周颖 李俏
编辑:杨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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